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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北宋】司马光 编著


《资治通鉴》凡二百九十四卷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共294頁〕上一卷 下一卷

 

资治通鉴·卷二二六 唐纪四十二


 
  ● 唐纪四十二代 起屠维协洽(己未)八月,尽重光作噩(辛酉)五月,凡一年有奇。

  ◎ 唐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原文】

  唐代宗睿文孝武皇帝 大历十四年(己未 公元779年)

  八月,甲辰,以道州司马杨炎为门下侍郎,〔〖胡三省注〗大历十二年,杨炎以党元载贬。〕怀州刺史乔琳为御史大夫,并同平章事。〔〖胡三省注〗《考异》曰 崔祐甫与皆自门下迁中书,是时中书在上也。宪宗以后,门下在上,中书在下,不知何时升改。〕上方励精求治,不次用人,卜相于崔祐甫,祐甫荐炎器业,上亦素闻其名,故自迁谪中用之。琳,太原人,性粗率,喜诙谐,无他长,与张涉善,涉称其才可大用,上信涉言而用之;闻者无不骇愕。

  代宗之世,吐蕃数遣使求和,而寇盗不息,代宗悉留其使者,前后八辈,有至老死不得归者;俘获其人,皆配江、岭。〔〖胡三省注〗江,谓大江之南。岭,谓五岭之外。〕上欲以德怀之,乙巳,以随州司马韦伦为太常少卿,使于吐蕃,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赐袭衣而遣之。〔〖胡三省注〗袭衣,衣一袭也。衣一称为一袭。〕

  【译文】

  ● 唐纪四十二代

  ◎ 唐代宗·下

  唐代宗大历十四年(己未 公元779年)

  八月,甲辰(初七),德宗任命道州司马杨炎为门下侍郎,怀州刺史乔琳为御史大夫,二人都为同平章事。当时,德宗正在励精图治,用人不拘等次。德宗曾向崔祐甫征询择相的意见,崔祐甫推荐杨炎有才干,能办事。德宗平素也听说过杨炎的声名,于是便起用了贬谪中的杨炎。乔琳是太原人,生性粗疏草率,喜欢诙谐,没有别的长处。乔琳与张涉关系亲密,张涉称道乔琳的才能可能可以委以大任,德宗听信了张涉的话,便起用了乔琳。听到任命乔琳为相的人,没有不感到惊讶的。

  代宗在位期间,吐蕃数次派遣使者,请求和好,但对唐朝的侵扰劫掠却并未止息。代宗拘留了吐蕃前后八次派来的全部使者,其中有些人直到老死,没能回归吐蕃。对俘获的吐蕃人,则统统发配到长江以南和五岭以外。德宗打算以德政安抚吐蕃,乙巳(初八),任命随州司马韦伦为太常少卿,出使吐蕃,全数召集俘虏来的五百吐蕃人,每人赐给衣服一套,将他们遣返吐蕃。

  【原文】


  协律郎沈既济上选举议,〔〖胡三省注〗唐志:协律郎,掌和律吕,辨四时之气,八风五音之节,属太常寺,正八品上。〕以为:“选用之法,三科而已:曰德也、才也、劳也。今选曹皆不及焉;考校之法,皆在书判、簿历、言词、俯仰而已。〔〖胡三省注〗唐择人之法有四,曰:身、言、书、判。身,取其体貌丰伟;言,取其言词辩正;书,取其楷法遒美;判,取其文理优长。簿历,所以著其资考殿最。俯仰,则观诸身之间。〕夫安行徐言,非德也;丽藻芳翰,非才也;累资积考,非劳也。执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尽矣。今人未土著,不可本于乡闾;鉴不独明,不可专于吏部。臣谨详酌古今,谓五品以上及群司长官,宜令宰臣进叙,吏部、兵部得参议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属,许州、府辟用,其牧守、将帅或选用非公,则吏部、兵部得察而举之,罪其私冒。不慎举者,小加谴黜,大正刑典。责成授任,谁敢不勉!夫如是,则贤者不奖而自进,不肖者不抑而自退,众才咸得而官无不治矣。今选法皆择才于吏部,试职于州郡。若才职不称,紊乱无任,责于刺史,则曰命官出于吏曹,不敢废也;责于侍郎,则曰量书判、资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责于令史,则曰按由历、出入而行之,不知其他也。黎庶徒弊,谁任其咎!若牧守自用,则罪将焉逃!必州郡之滥,独换一刺史则革矣。如吏部之滥,虽更其侍郎无益也。盖人物浩浩,不可得而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过。今诸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将以下,皆使自择,纵其间或有情故,大举其例,十犹七全。则辟吏之法,已试于今,但未及于州县耳。利害之理,较然可观。曏令诸使僚佐尽受于选曹,则安能镇方隅之重,理财赋之殷乎!”既济,吴人也。

  【译文】

  协律郎沈既济奏上有关选任官员的议论,他认为:“选拔任用官员的办法,只有三个类别,这就是德行、才干、劳绩。现今,主持选官事务的选曹对此全未涉及;所实行的考查官员的办法,全都停留在书法文理、资历考课、言词和应对周旋等方面。行事安稳,讲话从容,这并不就是德行;撰写文章,清词丽句,这并不就是才干;长期积累下来的资望和考课成绩,这并不就是劳绩。以此三项为标准,来延招天下之士,当然是不能全部延招来的。现在居官的人并不是本地人在本地任职,所以用人不可以本地的评议为依据。由一个部门单独去审查官吏;是难以考核详明的,所以不可专门交给吏部。我慎重详细地研究了古今有关制度,认为五品以上的官员以及各部门的长官,应当让宰相提出授官与奖励的意见,而让吏部和兵部参预评论。对于六品以下的官员,或者幕僚佐吏之类人员,应该允许州、府自行任用。如有牧守、将帅选拔任用不能出于公正,吏部和兵部便可以纠察和检举他们,对偏私假冒和有失慎重加以治罪。后果轻的,予以贬官降职,后果严重的,按刑律法典治罪。如此责成百官,授以职任,谁还敢不尽力办事呢!倘若能够做到这些,那么,有德有才的官员,虽未奖掖,而他们自然会得到晋升;没有贤才的官员,虽未贬抑,而他们自然会遭受摈斥。各方面具有才干的人都得到应有的官职,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事情了。现在铨选的办法,都是由吏部选择人才,而在州郡试行职任。如果才能与职任不能相称,办事紊乱不堪,责问刺史,刺史就会说,此人是由吏部委任为官的,我可不敢自行废黜;责问侍郎,侍郎就会说,这是通过考核书法公文和资历考课而授官的,我可不能保证他到州郡后一定能够胜任;责问令史,令史就会说,按察百官,是依据资历和任官升降来办事的,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百姓徒然以此为弊端,又由谁来承担罪责呢!假如让牧守自行任用官佐,牧守的罪责又怎会脱逃呢!假定州郡治理得很糟,只要撤换刺史一人,就能使情况改变过来了。如果吏部把任官搞滥了,就是换掉主持此事的侍郎,也是无济于事的。这是因为候选授官的人员过于繁多,不可能了解清楚。这是任官制度使事情变成这样的,并不是主管部门的过错。现在,自判官、副将以下的人员,都让各道的节度使、都团练使、观察使、租庸使等自行选任,即便其间也有徇私之事,但是大体说来,十成里犹有七成是可取的。因而自行任用官佐属吏的办法,已经试行于今,只是还没有在州县普及开来罢了。上述两种任官办法孰利孰弊的道理是显明可见的。倘若让诸使的幕僚官佐完全听受选曹的任命,那又怎能镇守各方重地,料理好那里繁重的财赋事务呢!”沈既济,是吴地人。

  【原文】


  初,衡州刺史曹王皋有治行,〔〖胡三省注〗衡州治衡阳县,属湖南观察。〕湖南观察使辛京杲疾之,〔〖胡三省注〗大历五年,辛京杲为湖南观察使。〕陷以法,贬潮州刺史。〔〖胡三省注〗度岭为贬。〕时杨炎在道州,知其直,及入相,复擢为衡州刺史。始,皋之遭诬在治,〔〖胡三省注〗在治者,谓狱吏治其事。皋以囚服在列。〕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服就辨,入则拥笏垂鱼,〔〖胡三省注〗唐高宗给五品以上随身鱼银袋,以防召命之诈,三品以上金饰袋。天授二年,改佩鱼为龟。中宗罢龟,复给以鱼。郡王、嗣王亦佩金鱼袋。〕即贬于潮,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告实。皋,明之玄孙也。〔〖胡三省注〗曹王明,太宗之子。〕

  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既代郭子仪,邠府宿将史抗、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李光逸功名素出怀光右,皆怏怏不服。怀光发兵防秋,屯长武城,军期进退,不时应令。监军翟文秀劝怀光奏令宿卫,怀光遣之,既离营,使人追捕,诬以它罪,且曰:“黄萯之败,〔〖胡三省注〗黄萯败事见二百二十四卷九年。萯,音倍。〕职尔之由!”尽杀之。

  【译文】

  当初,衡州刺史曹王李皋治理政务,很有成绩,湖南观察使辛京杲妒忌他,便以刑法陷害,使他被贬为潮州刺史。当时,杨炎正在道州,知道李皋是无辜的。及至杨炎入朝出任宰相,再次提升李皋为衡州刺史。当初,李皋遇到诬陷,正在经受审讯,他考虑到太妃年老,将会受惊而悲伤,所以,他出门时穿上囚服去受审,回家后便穿上朝服,手执笏板,衣垂鱼袋。李皋即将被贬到潮州,他却以升迁向太妃报喜。至此,李皋才跪在太妃面前认错,并以实情相告。李皋是李明的玄孙。

  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替代了郭子仪的职务以后,邠府的宿将史抗、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李光逸因功劳声名素来在李怀光之上,都郁郁不乐,心中不服。李怀光派兵防御吐蕃,在长武城屯驻,诸将对李怀光规定的军队进驻与退防的时间,都不按时应命。监军翟文秀劝说李怀光上奏朝廷,让诸将回朝执行宿卫任务。诸将离开军营后,李怀光派人追捕诸将,诬蔑诸将犯了别的罪过,而且说:“浑瑊在黄萯之地战败,都是因为你们的原故!”于是将诸将全部杀掉。

  【原文】


  九月,甲戌,改淮西为淮宁。

  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崔宁,在蜀十馀年,〔〖胡三省注〗永泰元年,崔旰入成都,至是,十四年矣。〕恃地险兵强,恣为淫侈,朝廷患之而不能易。至是,入朝,加司空,兼山陵使。

  南诏王閤罗凤卒,子凤迦异前死,孙异牟寻立。冬,十月,丁酉朔,吐蕃与南诏合兵十万,三道入寇,一出茂州,一出扶、文,〔〖胡三省注〗文州,汉阴平之地,隋为曲水县,义宁三年,分武都之曲水、正西、长松置文州。扶州,古邓至地,后周天和中,置扶州。旧本置龙涸防,与阴平接界。盖吐翻出扶、文,南诏出黎、雅也。〕一出黎、雅,〔〖胡三省注〗黎州之地,汉属越嶲郡界,隋置汉源县,武后大足元年置黎州。黎州,汉沈黎县;雅州,汉严道县;境相接也。《考异》曰:《建中实录》、裴垍《德宗实录》,此月吐蕃三道入寇,皆在梁、益之境。而来年四月,乃云:“去冬吐蕃三道来侵:一自灵武,一自山南,一自蜀。”又云:“赞普谓韦伦曰:‘今灵武之师,闻命辍矣,而山南已入扶、文,蜀师已趣灌口,追且不及。 ’”与此自相违。今不取。〕曰:“吾欲取蜀以为东府。”崔宁在京师,所留诸将不能御,虏连陷州、县,刺史弃城走,士民窜匿山谷。上忧之,趣宁归镇。宁已辞,杨炎言于上曰:“蜀地富饶,宁据有之,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矣。宁虽入朝,全师尚守其后,贡赋不入,与无蜀同。且宁本与诸将等夷,因乱得位,威令不行。今虽遣之,必恐无功;若其有功,则义不可夺。是蜀地败固失之,胜亦不得也。愿陛下熟察。”上曰:“然则奈何?”对曰:“请留宁,发朱泚所领范阳戍兵数千人,杂禁兵往击之,何忧不克!因而得内亲兵于其腹中,蜀将必不敢动,然后更授他帅,使千里沃壤复为国有,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上曰:“善。”遂留宁。

  初,马璘忌泾原都知兵马使李晟功名,遣入宿卫,为右神策都将。上发禁兵四千人,使晟将之,发邠、陇、范阳兵五千,〔〖胡三省注〗邠、陇,邠宁、陇右二镇之兵也。〕使金吾大将军安邑曲环将之,以救蜀。〔〖胡三省注〗史炤曰:曲,姓也。汉有代郡太守曲谦。〕东川出军,自江油趣白坝,〔〖胡三省注〗江油,汉、魏为无人之地,晋始置平武县,隋改为江油县,带龙州。利州管下景谷县西北有白垻镇城。垻,必驾翻。蜀人谓平川为垻。〕与山南兵合击吐蕃、南诏,破之。范阳兵追及于七盘,〔〖胡三省注〗七盘县,属巴州,武后久视元年置。〕又破之,遂克维、茂二州。李晟追击于大度河外,〔〖胡三省注〗大渡河,在雅州卢山县。《寰宇记》:大渡河,自吐蕃界经雅州诸部落,至黎州东界,流入通望界,于黎州,为南边要害之地。〕又破之。吐蕃、南诏饥寒陨于崖谷死者八九万人。吐蕃悔怒,杀诱导使之来者。异牟寻懼,筑苴哶城,〔〖胡三省注〗自泸州南渡泸水六百五十里,至羊苴哶城。旧史:阳苴哶城,南去大和十余里,东北至成都二千四百里,去云南城三百里。诱,羊久翻。哶,莫者翻,又徐婢翻。史炤曰:苴,音酢,又徐嗟切。哶,音养,又弥嗟切。薛能《闻官军破吉浪》诗:“越嶲通游客,苴哶闹聚蚊。”又《西县塗中》:“野色生肥羊,乡仪捣散茶。梯航经杜宇,烽火彻苴哶。”。〕延袤十五里,徙居之。吐蕃封之为日东王。

  【译文】

  九月,甲戌(初七),朝廷将淮西改称为淮宁。

  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崔宁,来到蜀地十余年,仗着地势险要,兵力强盛,肆意骄奢淫逸,朝廷感到忧虑,但又无法换掉他。至此,崔宁入朝,德宗加封他为司空,兼任山陵使。

  南诏王閤罗凤去世,他的儿子凤迦异又死在他的前头,他的孙子异牟寻即位为王。冬季,十月,丁酉朔(初一),吐蕃与南诏合兵共十万人,分三道入侵,一支军队从茂州出发,一支军队从扶州和文州出发,一支军队从黎州和雅州出发。他们声称:“我们打算拿下蜀地,作为我们东部的府。”当时,崔宁正在京城,他所留下的各个将领不能抵御敌军的进攻。敌军接连攻陷了一些州县,刺史丢下守城逃跑,百姓逃避到山谷之中。德宗忧心忡忡,催促崔宁回西川。崔宁向德宗辞行以后,杨炎对德宗说:“蜀地物产富饶,崔宁占据此地,朝廷等于失掉了自己的外府,至今已有十四年了。崔宁虽然入朝了,但西川的整个军队还在他背后支撑着,他们不向朝廷交纳贡赋,这与朝廷失去蜀地是一样的。况且,崔宁本来与西川诸将是同一等辈,乘着变乱而得到节度使的地位,威望不高,命令难行。现在,即使派他回去,恐怕也是无所建树的。倘若他取得成功,从道义上说,蜀地便是不可强夺的了。这就是说,蜀地战败,朝廷固然失去了它,蜀地取胜,朝廷还是不能得到它。希望陛下仔细考察。”德宗说:“既然如此,那怎么办才好呢?”杨炎回答:“请陛下将崔宁留在京城,另派朱泚所统领的范阳兵数千人,其间掺入禁军,前去进击敌军,还担心不能取胜吗!借此而得以将禁军置于西川军的心腹之中,蜀将必定不敢妄动,再任命别人为西川统帅,使蜀地的千里沃野重新为朝廷所有,这是使国家因蒙受一些较小的损害,而收取了较大的好处啊。”德宗说:“好。”于是将崔宁留在京城。

  当初,马璘妒忌泾原都知兵马使李晟的功绩与声名,派遣李晟入朝宿卫,李晟担任了右神策军都将的职务。德宗派出禁军四千人,让李晟率领;又派出邠州、陇州、范阳兵五千人,让金吾大将军安邑人曲环率领,以此二军前去救蜀。东川也派出军队,从江油挺进白坝,与山南节度使的军队合击吐蕃和南诏,并且打败了他们。范阳兵在七盘县追上了吐蕃和南诏的军队,再次打败了他们,并攻克了维州和茂州。李晟军在大渡河外追击敌军,又打败了他们。吐蕃和南诏的士兵因饥饿寒冷和坠落荒崖野谷死去的有八九万人。吐蕃人既后悔,又恼怒,杀掉了诱导他们前来入侵的人。异牟寻恐惧,修筑了苴咩城,连绵达十五里,徙居到那里。吐蕃封异牟寻为日东王。

  【原文】


  上用法严,百官震悚。以山陵近,禁人屠宰;郭子仪之隶人潜杀羊,载以入城,〔〖胡三省注〗隶人,仆隶之属。〕右金吾将军裴谞奏之。或谓谞曰:“郭公有社稷大功,君独不为之地乎?”谞曰:“此乃吾所以为之地也。郭公勋高望重,上新即位,以为群臣附之者众,〔〖胡三省注〗德宗之猜忌,裴諝于其初政已窥见之。諝,私吕翻。〕吾故发其小过,以明郭公威权不足畏也。如此,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己酉,葬睿文孝武皇帝于元陵,〔〖胡三省注〗元陵,在京兆富平县西北二十五里檀山。〕庙号代宗。将发引,上送之,见辒辌车不当驰道,稍指丁未之间,〔〖胡三省注〗辒,音温。輬,音凉。《考异》曰:按车指丁未之间,则行出道外矣。盖出门,欲斜就道西,不当道中间行耳。〕问其故,有司对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冲也。”上哭曰:“安有枉灵驾而谋身利乎!”命改辕直午而行。肃宗、代宗皆喜阴阳鬼神,事无大小,必谋之卜祝,故王屿、黎幹皆以左道得进。上雅不之信,〔〖胡三省注〗玙,音余。雅,素也。〕山陵但取七月之期,〔〖胡三省注〗《礼》:天子七月而葬。〕事集而发,不复择日。

  【译文】

  德宗执法严厉,百官无不震惊恐惧。由于代宗入葬的日期已经临近,禁止人们屠牲宰畜。郭子仪的仆从暗中杀了一只羊,装在车上,运到城中,右金吾将军裴谞将此事上奏。有人对裴谞说:“郭公对国家有再造之功,你偏偏不肯为他留些余地吗?”裴谞回答:“我这样做,正是要为郭公留出余地来啊。郭公勋业高,声望重,皇上刚刚即位,认为群臣中依附郭公的人很多,我故意揭发郭公的一个小小过失,以此表明郭公的威望和权力都是不足畏惧的。这样做,上可以尊崇皇上,下可以安定大臣,不也是可以的吗!”

  己酉(十三日),将睿文孝武皇帝葬于元陵,庙号代宗。在将要出殡的时候,德宗亲自把灵车送了出来,看到灵车不是在道路中间行走,而是稍微偏向道路外边,便询问此中的原故。主管部门答说:“陛下本命在午,指向正中,所以不敢冲犯。”德宗哭着说:“哪有委屈灵车来谋求自身好处的呢!”于是命令灵车改向,对着午方即在道路中间行进。肃宗和代宗都喜好阴阳鬼神,无论事情大小,必定要求占问卜,所以王屿和黎幹都是靠着左道得以升官的。德宗素来不相信这一套,代宗入葬山陵的日期只依礼法定在七月期满之时,诸事准备停当便出殡下葬,不再选择日期。

  【原文】


  十一月,丁丑,以晋州刺史韩滉为苏州刺史、浙江东、西观察使。

  乔琳衰老耳聩,上或时访问,应对失次,所谋议复疏阔。壬午,以琳为工部尚书,罢政事。上由是疏张涉。〔〖胡三省注〗乔琳,涉所荐也。〕

  杨炎既留崔宁,二人由是交恶。炎托以北边须大臣镇抚,癸巳,以京畿观察使崔宁为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镇坊州。以荆南节度使张延赏为西川节度使。又以灵盐节度都虞侯醴泉杜希全知灵、盐州留后;代州刺史张光晟知单于、振武等城、绥、银、麟、胜州留后;延州刺史李建徽知鄜、坊、丹州留后。时宁既出镇,不当更置留后,炎欲夺宁权,且窥其所为,令三人皆得自奏事,仍讽之使伺宁过失。〔〖胡三省注〗《考异》曰:旧传:“初,宁代乔琳为御史大夫、平章事,宁以为选择御史当出大夫,不谋及宰相,乃奏请以李衡、于结等数人为御史。杨廾大怒,其状遂寝。炎又数谗毁刘晏,宁又救解之,因此大怒。其年十月,南蛮大至,上遣宁还镇。炎惧怨己,入蜀难制,奏止之。”按宁为御史大夫,在吐蕃、南蛮寇蜀后。旧传恐误。〕

  【译文】

  十一月,丁丑(十一日),德宗任命晋州刺史韩滉为苏州刺史、浙江东西观察使。

  乔琳年老体衰,耳朵不好使,德宗有时候征询他的意见,他的回答有失条理,所谋划计议的内容又很疏陋迂阔。壬午(十六日),德宗任命乔琳为工部尚书,免去同平章事。德宗自此和张涉也疏远了。

  杨炎把崔宁留在京城以后,两人的关系自此便恶化起来。杨炎托称北部边防需要大臣镇守抚慰,癸巳(二十七日),德宗任命京畿观察使崔宁为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镇守坊州。任命荆南节度使张延赏为西川节度使。又任命灵盐节度都虞侯醴泉人杜希全知灵、盐二州留后,任命代州刺史张光晟知单于、振武等城及绥、银、麟、胜各州留后,任命延州刺史李建徽知鄜、坊、丹三州留后。当时,崔宁已经出镇,不应当再设置留后,杨炎打算削夺崔宁的权力,并且暗中察看他的活动,便令杜希全等三人都可以特别奏事,同时暗示他们伺察崔宁的过失。

  【原文】


  十二月,乙卯,立宣王诵为皇太子。

  旧制,天下金帛皆贮于左藏,太府四时上其数,比部覆其出入。〔〖胡三省注〗唐制:太府掌廪藏、财货出纳、比部掌句会。蜀注曰:唐制:天上财赋皆纳于左藏,太府四时以数闻,尚书比部覆校其出入。〕及第五琦为度支、盐铁使,时京师多豪将,求取无节,琦不能制,乃奏尽贮于大盈内库,〔〖胡三省注〗百宝大盈库,始于玄宗朝,详见二百二十八卷德宗建中四年十月注。〕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给为便,故久不出。由是以天下公赋为人君私藏,有司不复得窥其多少,校其赢缩,殆二十年。宦官领其事者三百馀员,皆蚕食其中,蟠结根据,牢不可动。杨炎顿首于上前曰:“财赋者,国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轻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犹或耗乱不集。今独使中人出入盈虚,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敝,莫甚于此。请出之以归有司。度宫中岁用几何,量数奉入,不敢有乏。如此,然后可以为政。”上即日下诏:“凡财赋皆归左藏,一用旧式,岁于数中择精好者三、五千匹,进入大盈。”〔〖胡三省注〗《考异》曰:《德宗实录》作“三、五十万匹”,今从《建中实录》。〕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议者称之。

  丙寅晦,日有食之。

  湖南贼帅王国良阻山为盗,上遣都官员外郎关播招抚之。〔〖胡三省注〗唐都官郎,掌俘隶簿录、给衣粮、医药而理其诉冤。〕辞行,上问以为政之要,对曰:“为政之本,必求有道贤人与之为理。”上曰:“朕比以下诏求贤,〔〖胡三省注〗比,毗至翻,近也。“以”,当作“已”。〕又遣使臣广加搜访,庶几可以为理乎!”对曰:“下诏所求及使者所荐,惟得文词干进之士耳,安有有道贤人肯随牒举选乎!”上悦。

  崔祐甫有疾,上令肩舆入中书,或休假在第,大事令中使咨决。

  【译文】

  十二月,乙卯(十九日),德宗册立宣王李诵为皇太子。

  根据原有的制度,全国的钱帛都收归左藏贮存,由太府按季节上报钱帛数额,由比部复核钱帛的收支情况。及至第五琦担任度支、盐铁使,当时京城中的豪帅很多,索取赏赐毫无节制,第五琦不能制止,便上奏将左藏钱帛悉数贮存于大盈内库,并让宦官管理,皇上也认为如此取用方便,所以贮存的钱帛长期有能再由内库搬出。从此,国家的财赋收入成了皇上的私人储藏,主管部门不能得知数量多少,无法核查盈亏情况,几乎达二十年之久。掌管内库的宦官有三百余人,都在蚕食内库的财富,其势力盘根错节,牢固不可动摇。杨炎在德宗面前叩头说:“财赋是国家的根本,百姓的命脉,国家的盛衰安危,无不与财赋相关。所以,以前各朝都以重臣掌管财赋,即便如此,有时还会有财赋损耗,管理混乱的情况发生。现在,专门让宦官掌握财赋的收支盈亏,大臣都无法知道,朝政的蛀蚀败坏,没有比这更为严重的了。请将全国的财赋搬出内库,以便交还给主管部门管理。推算好宫中每年需用多少,悉数进上,决不敢有所缺少。能够这样,此后才能办好朝政。”德宗当日颁下诏书:“一切财赋都交还左藏,完全采用原有的法式,每年在财赋数额内挑选出精良的布帛三五千匹,进献到大盈内库。”杨炎只用一席话便改变了皇上的主意,议事的人们都称赞他。

  丙寅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湖南赋寇首领王国良依山为盗,德宗派遣都官员外郎关播前去招抚。辞行之际,德宗和关播询问办好政事的关键,关播回答道:“办好政事的根本,在于陛下必须寻找有道贤人,并与他们一齐治理国家。”德宗说:“我近来已经颁下诏书,寻求贤才,还派出使者,多方面地搜罗寻访,这大概可以使国家政治修明了吧!”关播回答说:“下诏寻求和使者荐举,只能得到一些凭着文词追求仕禄的人物罢了,有道贤人哪里会随着一纸公文而被推举、先拔出来呢!”德宗闻此大悦。

  崔祐甫身患疾病,德宗让他坐着肩舆到中书省。有时,崔祐甫正在家中休假,发生了重大的事情,德宗便命中使到崔祐甫家中咨询,然后做出决定。

  【原文】


  ◎ 唐德宗神武孝文皇帝·一〔〖胡三省注〗讳适,代宗长子也。谥法:谏争不威曰德,言不威拒 谏也;执义扬善曰;德,言称人之善也。〕

  唐德宗神武孝文皇帝 建中元年(庚申 公元780年)

  春,正月,丁卯朔,改元。群臣上尊号曰圣神文武皇帝;赦天下。始用杨炎议,命黜陟使与观察使、刺史“约百姓丁产,定等级,改作两税法。〔〖胡三省注〗杨炎作“两税法”,夏输无过六月,秋输无过十一月,视大历十四年垦田数为定。〕比来新旧征科色目,一切罢之;〔〖胡三省注〗比,毗至翻。比来,犹云近来也。〕二税外辄率一钱者,以枉法论。”

  唐初,赋敛之法曰租、庸、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玄宗之末,版籍浸坏,多非其实。及至德兵起,所在赋敛,迫趣取办,无复常准。赋敛之司增数而莫相统摄,各随意增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纪极。民富者丁多,率为官、为僧以免课役,而贫者丁多,无所伏匿,故上户优而下户劳。吏因缘蚕食,民旬输月送,不胜困弊,率皆逃徙为浮户,其土著百无四五。至是,炎建议作两税法,先计州县每岁所应费用及上供之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胡三省注〗州、县有主户、客户。天宝三载,令民十八以上为中男,三十三以上成丁。〕为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使与居者均,无侥利。〔〖胡三省注〗言居行皆无侥幸之利也。〕居人之税,秋、夏两征之。其租、庸、调杂徭悉省,皆总统于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初,左仆射刘晏为吏部尚书,杨炎为侍郎,不相悦。元载之死,晏有力焉。〔〖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代宗大历十三年。〕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权,众颇疾之,多上言转运使可罢;又有风言晏尝密表劝代宗立独孤妃为皇后者。〔〖胡三省注〗风言,谓得于风闻而言之者也。〕杨炎为宰相,欲为元载报仇,因为上流涕言:“晏与黎幹、刘忠翼同谋,〔〖胡三省注〗干、忠翼死于大历十四年,事见上卷。〕臣为宰相不能讨,罪当万死!”崔祐甫言:“兹事暖昧,陛下已旷然大赦,不当复究寻虚语。”炎乃建言:“尚书省,国政之本,比置诸使,分夺其权,今宜复旧。”上从之。甲子,诏天下钱谷皆归金部、仓部,〔〖胡三省注〗《唐志》:金部掌天下库藏出纳之数,京市、互市、和市、宫市、交易之事。仓部掌天下库储,出纳、租税、禄粮、仓廪之事。〕罢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胡三省注〗考异曰:《建中实录》曰:“初,大历中,上居东宫,贞懿皇后方为妃,有宠,生韩王回。帝又钟爱,故阉官刘清潭、京兆尹黎干与左右嬖幸欲立贞懿为皇后,且言韩王所居获黄蛇,以为符,动摇储宫,而晏附其谋,冀立殊效,图为宰辅。时宰臣元载独保护上,以为最长而贤,且尝有功,义不当移。王缙亦谓人曰:‘黠者也。今所图无乃过黠乎!’后其议渐定。贞懿卒不立。上憾之。至是,以晏大臣而附邪为奸,不去将为乱。讬陈奏不实,谪为忠州刺史。”沉既济、杨炎所荐,盖附炎为说。今从传。〕

  【译文】

  ◎ 唐德宗·一

  唐德宗神武孝文皇帝 建中元年(庚申 公元780年)

  春季,正月,丁卯朔(初一),更改年号。群臣为德宗进献尊号,称作圣神文武皇帝。大赦天下。德宗开始采用杨炎的建议,命令黜陟使和观察使、刺史“估量百姓的人丁财产,定出等级,改变旧税法,实行两税法。将近年来原有和新增的各项征收名目一律取消。在两税以外,就是向百姓再收敛一个铜钱,便以违法论处。”

  在唐朝的初期,征收赋税的办法称作租、庸、调,有田土便要交租,有人丁便要服庸,有户口便要纳调。在玄宗当政末期,户籍逐渐遭到破坏,大多已经与实际不符。到了至德年间,战事四起,到处征收赋敛,逼迫催促,再也没有一定的标准。征收部门增加了,可是互相没有隶属关系而是各自随意增加课税,巧立名目,新老名目相互重复,毫无限度。富足人家人丁多,大抵作官当僧人得以免除赋役;而贫困人家人丁多,全无隐瞒逃避的去处,所以上等户优游而下等户劳瘁。征税的吏员又乘机侵吞,百姓十天输赋一月送税,经受不了如此困窘,大抵都逃亡流徙成为浮户,那些留下来的本地百姓,不足百分之四五。至此,杨炎建议实行两税法:首先计算州县每年所需费用和上交朝廷的数额,并以此数额向百姓征税,通过对支出的估量来制定收入的数额。无论主户、客户,都按现在的居地制订簿册;无论成丁、中男,都按贫富状况划为等级;流动经商的人,在所居州县纳税三十分之一,使他们与定居民户一同纳税,不能侥幸获利。定居百姓的赋税,在秋天和夏天两次征收。那些租、庸、调以及杂徭等全部省去,整个征税事务由度支统一掌管。德宗采纳了杨炎的建议,于是颁布赦文,命令实施。

  当初,左仆射刘晏担任吏部尚书,杨炎担任侍郎,两不悦服。元载被杀,刘晏起了很大的作用。及至德宗即位以后,刘晏长期执掌财利的权柄,众人颇为妒忌他,多上言称转运使一职应当罢去,又有流言说刘晏曾经秘密上表劝说代宗册立独孤妃为皇后。杨炎出任宰相以后,打算为元载报仇,因而在德宗面前流着眼泪说:“刘晏与黎幹和刘忠翼同谋,我作为宰相,不能声讨他,真是罪该万死。”崔祐甫说:“这件事并未搞清楚,既然陛下已经以广阔的襟怀实行了大赦,就不应该再来追究这些不实之辞。”于是杨炎又提出建议:“尚书省是国家大政的根本,近来设置诸使职,分掉和侵夺了尚书省的权力,现在应当恢复原有的制度。”德宗听从了杨炎的建议。甲子(疑误),诏令全国钱谷都要交给金部、仓部管理,免除了刘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职。

  【原文】


  二月,丙申朔,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胡三省注〗黜陟使,始置于太宗贞观八年。〕先是,魏博节度使田悦事朝廷犹恭顺,河北黜陟使洪经纶,〔〖胡三省注〗《考异》曰:《建中实录》,黜陟使十一人,而无名。德宗实录有十人名,而无河北道及经纶名。盖脱误也。〕不晓时务,闻悦军七万人,符下,罢其四万,令还农。悦阳顺命,如符罢之。既而集应罢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军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为黜陟使所罢,将何资以自衣食乎!”众大哭。悦乃出家财以赐之,使各还部伍。于是军士皆德悦而怨朝廷。〔〖胡三省注〗为田侻连诸镇之兵以拒命张本。〕

  崔祐甫以疾,多不视事。杨炎独任大政,专以复恩仇为事,奏用元载遗策城原州,〔〖胡三省注〗元载策见二百二十四卷代宗大历八年。〕又欲发两京、关内丁夫浚丰州陵阳渠,以兴屯田。〔〖胡三省注〗陵阳渠,在丰州九原县。〕上遣中使诣泾原节度使段秀实,访以利害,秀实以为:“今边备尚虚,未宜兴事以召寇。”炎怒,以为沮已,征秀实为司农卿。丁未,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使移军原州,以四镇、北庭留后刘文喜为别驾。〔〖胡三省注〗为刘文喜以泾州拒命张本。〕京兆尹严郢奏:“案朔方五城,旧屯沃饶之地,自丧乱以来,人功不及,因致荒废,十不耕一。若力可垦辟,不俟浚渠。今发两京、关辅人于丰州浚渠营田,计所得不补所费,而关辅之人不免流散,是虚畿甸而无益军储也。”疏奏,不报。既而陵阳渠竟不成,弃之。

  上用杨炎之言,托以奏事不实,己酉,贬刘晏为忠州刺史。〔〖胡三省注〗旧志:忠州,京师南二千一百二十二里。〕

  【译文】

  二月,丙申朔(初一),德宗命令黜陟使十一人分道巡查全国。在此之前,魏博节度使田悦事奉朝廷还算恭顺,河北黜陟使洪经纶不通晓时务,听说田悦军有七万人,便发下军符,要求裁减四万人,命他们解甲归农。田悦佯装从命,按军符减员。不久,田悦召集应当裁减的士兵,激怒他们说:“你们长期在军中,都有父母、妻子、儿女,现在一下子被黜陟使裁减了,你们拿什么来养活自己呢!”大家放声大哭起来。田悦于是拿出家财,分给士兵,让他们都回到军中。由此,士兵都感谢田悦的恩德而怨恨朝廷。

  崔祐甫因为身染疾病,多不管事,杨炎独揽朝廷大权,专门去做报恩复仇的事情。他上奏采用元载生前留下的计划筑原州城,又打算征发长安、洛阳和关内的丁夫疏浚丰州陵阳渠,以便兴办屯田。德宗派遣中使来到泾原节度使段秀实处,询问此举利弊如何,段秀实认为:“现在边疆防御还很空虚,不适宜兴办事功,召引敌人。”杨炎大怒,认为这是有意阻止自己,便征召段秀实担任司农卿。丁未(十二日),德宗让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并让他移军原州驻扎,又任命四镇、北庭留后刘文喜为别驾。京兆尹严郢奏称:“据悉,朔方五城过去本是肥沃丰饶的土地,自从国家遭受变乱以来,由于无暇投入人力,因而导致土地荒废,耕种的不足十分之一。如果有人力再将这里开垦出来,则不必等待疏通陵阳渠。现在征发长安、洛阳、关辅百姓到丰州疏浚渠道,经营屯田,算起来,所得到的不足以补赏所耗费的,而且关辅百姓不免流亡离散。这样做,是使京城辖区空虚,而对军事储备却毫无补益。”此疏奏上,德宗不予答复。后来,陵阳渠到底没能修成,将它废弃了。

  德宗采纳杨炎的主意,借口上奏的事情与实际不符,己酉(十四日),将刘晏贬为忠州刺史。

  【原文】


  癸丑,以泽潞留后李抱真为节度使。〔〖胡三省注〗为李以泽潞为国藩翰张本。〕

  杨炎欲城原州以复秦、原,命李怀光居前督作,朱泚、崔宁各将万人翼其后。诏下泾州为城具,〔〖胡三省注〗为筑城之具也。〕泾之将士怒曰:“吾属为国家西门之屏,十馀年矣。始居邠州,甫营耕桑,有地著之安。徙屯泾州,〔〖胡三省注〗徙泾州见二百二十四卷大历三年。〕披荆榛,立军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胡三省注〗先弃原州不守,故云投之塞外。〕吾属何罪而至此乎!”李怀光始为邠宁帅,即诛温儒雅等,〔〖胡三省注〗事见大历十四年。〕军令严峻。及兼泾原,诸将皆懼,曰:“彼五将何罪而为戮?〔〖胡三省注〗五将,即史抗、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李光逸。〕今又来此,吾属能无忧乎!”刘文喜因众心不安,据泾州,不受诏,上疏复求段秀实为帅,不则朱泚。癸亥,以朱泚兼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代怀光。

  【译文】

  癸丑(十八日),德宗任命泽潞留后李抱真为该镇节度使。

  杨炎打算修筑原州城,以便恢复秦州和原州,命令李怀光在前面监督施工,朱泚和崔宁各带领一万人分布两侧,在后护卫。有诏书命令泾州将士准备筑城的工具,泾州将士愤怒地说:“我辈充当国家西大门的屏障,已经有十多年了。一开始,我辈屯驻邠州,才将农桑各业经营起来,可以定居下来了,便又移军屯驻泾州,披荆斩棘,建立军府;在泾州还没有把座位坐暖,又被丢到塞外。我辈到底犯了什么罪,以至非要遭受如此对待呢!”李怀光刚刚当上邠宁节帅,便杀掉了温儒雅等人,军令十分严厉。及至李怀光兼任泾原节帅,各个将领都很恐惧,他们说:“那五位将领到底犯了什么罪,而要遭受杀戮?现在,李怀光又来到泾州,我辈怎能不忧虑呢!”刘文喜乘大家心中不安,占据了泾州,不服从诏命,还上疏要求再派段秀实来当泾州节帅,如果不能派段秀实来,便派朱泚来。癸亥(二十八日),德宗任命朱泚兼任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替代李怀光。

  【原文】


  三月,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张涉受前湖南观察使辛京杲金,事觉;上怒,欲置于法。时李忠臣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请,言于上曰:“陛下贵为天子,而先生以乏财犯法,以臣愚观之,非先生之过也。”〔〖胡三省注〗张涉先侍读东宫,故李忠臣言以为先生。〕上意解,辛未,放涉归田里。辛京杲以私忿杖杀部曲,有司奏京杲罪当死,上将从之。李忠臣曰:“京杲当死久矣!”上问其故。忠臣曰:“京杲诸父兄弟皆战死,独京杲至今尚存,臣故以为当死久矣。”上悯然,左迁京杲诸王傅。忠臣乘机救人,多此类。

  杨炎罢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代之。既而省职久废,〔〖胡三省注〗谓尚书省诸司失其职已久。〕耳目不相接,莫能振举,天下钱谷无所总领。癸巳,复以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万年杜佑权江、淮水陆转运使,皆如旧制。〔〖胡三省注〗诸杜居城南,时号“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户贯则万年。〕

  刘文喜又不受诏,欲自邀旌节;夏,四月,乙未朔,据泾州叛,遣其子质于吐蕃以求援。上命朱泚、李怀光讨之,又命神策军使张巨济将禁兵二千助之。

  吐蕃始闻韦伦归其俘,〔〖胡三省注〗帝初即位,欲以德怀吐蕃,遣伦归代宗朝所获之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还部落,称:“新天子出宫人,放禽兽,英威圣德,洽于中国。”吐蕃大悦,除道迎伦。赞普即发使随伦入贡,且致赙赠。〔〖胡三省注〗致代宗之賻赠也。〕癸卯,至京师,上礼接之。既而蜀将上言:“吐蕃豺狼,所获俘不可归。”上曰:“戎狄犯塞则击之,服则归之。击以示威,归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怀远!”悉命归之。〔〖胡三省注〗又悉归剑南所获之俘。《考异》曰:《建中实录》曰:“及境,境上守陴者焚楼橹、弃城壁而去。初,吐蕃既得河、湟之地,土宇日广,守兵劳弊,以国家始因用胡为边将而致祸,故得河、陇之士约五十万人,以为非族类也,无贤愚,莫敢任者,悉以为婢仆,故其人苦之。及见伦归国,皆毛裘蓬首,窥觑墙隙,或搥心陨泣,,或东向拜舞,及密通章疏,言蕃之虚实,望王师之至若岁焉。君子曰,惜乎,人心之可乘也。若逾代之后,斯人既没,后生安于所习,难秋哉!”此恐沈既济之溢美,且欲附杨炎复河、陇之说耳。今不取。〕

  代宗之世,每元日、冬至、端午、生日,州府于常赋之外竞为贡献,贡献多者则悦之。武将、奸吏,缘此侵渔下民。〔〖胡三省注〗自代宗迄于五代,正、至端午、降诞,州府皆有贡献,谓之四节进奉。〕癸丑,上生日,〔〖胡三省注〗上生于天宝元年四月十九日,抔置节名。〕四方贡献皆不受。李正己、田悦各献缣三万匹,上悉归之度支以代租赋。

  【译文】

  三月,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张涉收受前湖南观察使辛京杲钱财的事情被发觉,德宗很生气,准备依法惩办。李忠臣身为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请,向德宗进言说:“陛下贵为天子,然而,天子的老师却因为缺少钱财而犯法,依我愚见,这并不是老师的过错啊。”德宗的态度缓和下来。辛未(初六),将张涉罢免还乡。辛京杲因私忿用杖打死部曲,有关部门奏称辛京杲犯了死罪,德宗打算按有关部门的意见办。李忠臣说:“辛京杲早就该死了。”德宗问他此话怎讲,李忠臣说:“辛京杲的父亲和兄弟都战死了,只有辛京杲至今还活着,所以我认为辛京杲早就该死了。”德宗心怀怜恤之情,将辛京杲降职为诸王师傅。李忠臣利用时机,挽救人命,大多如此。

  杨炎罢除了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来代替。不久,由于尚书省各部门的职任久已荒废,部门之间不通声气,未能把事办好,无法将全国的钱粮统一掌管起来,癸巳(二十八日),德宗再次任命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任命金部郎中万年人杜佑暂时代理江、淮水陆转运使,都和原来的制度一样。

  刘文喜又不服从诏命,准备自求节度使的旌节。夏季,四月,乙未朔(初一),他占据泾州叛乱,打发他的儿子到吐蕃为人质,以求援助。德宗命令朱泚、李怀光前去讨伐他,还命令神策军使张巨济带领禁军二千人前往协助。

  吐蕃人最初听说韦伦将俘虏送回来时,并不相信。及至被俘者回到吐蕃,各自返还部落,声称“新皇上将宫女释放出宫,将禽兽放生,他的英风威声和圣明仁德,真是遍及中原。”吐蕃人听了很高兴,便打扫道路,迎接韦伦。吐蕃赞普立即派出使者,跟随韦伦入朝进贡,并且赠送助办丧事的物品。癸卯(九月),吐蕃使者来到京城,德宗按照礼节接待了他。不久,蜀地的将领向上建言:“吐蕃人豺狼成性,我方捉获的俘虏不应放还。”德宗说:“戎狄侵犯边疆,我们便打击他们;他们服从朝廷,我们便归还俘虏。打击他们,是为了显示朝廷的威严;归还俘虏,是显示朝廷的信义。假如不能将威严和信义树立起来,又怎能安抚边远各族呢!”德宗命令将吐蕃俘虏悉数放还。

  代宗在位时期,每当大年初一、冬至、端午、皇上的生日,州府长官争着在定额赋税之外争着向朝廷进贡,进贡多的,便能得到皇上的欢心,武将和奸滑的官吏便借此侵吞百姓的财物。癸丑(十九日),是德宗的生日,德宗对各地进贡概不接受。李正己、田悦各献细绢三万匹,德宗悉数拨归度支,以此代替两处应纳的租税。

  【原文】


  五月,戊辰,以韦伦为太常卿。乙酉,复遣伦使吐蕃。伦请上自为载书,与吐蕃盟。杨炎以为非敌,请与郭子仪辈为载书以闻,令上画可而已,从之。

  朱泚等围刘文喜于泾州,杜其出入,而闭壁不与战,久之不拔。天方旱,征发馈运,内外骚然,朝臣上书请赦文喜以苏疲人者,不可胜纪。上皆不听,曰:“微孽不除,何以令天下!”文喜使其将刘海宾入奏,海宾言于上曰:“臣乃陛下籓邸部曲,〔〖胡三省注〗帝初以雍王为天下兵马元帅,讨史朝义,凡在行营,皆部曲也。〕岂肯附叛人,必为陛下枭其首以献。但文喜今所求者节而已,愿陛下姑与之,文喜必怠,则臣计得施矣。”上曰:“名器不可假人,〔〖胡三省注〗孔子之言。〕尔能立效固善,我节不可得也。”使海宾归以告文喜,而攻之如初。减御膳以给军士,城中将士当受春服者,赐予如故。于是众知上意不可移。时吐蕃方睦于唐,不为发兵,城中势穷。庚寅,海宾与诸将共杀文喜,传首,〔〖胡三省注〗《考异》曰:《邠志》曰:“诏李怀光、朱泚并军诛之,师围泾城,数月不拔。文喜使其子求救于吐蕃。蕃众将至,二将议退军以避之。都游弈使韩游緕争之曰:‘西戎若来,泾众必变,义不为文喜没身于戎虏。’秋七月,西蕃游骑登高,麾泾人。泾人果曰:‘始吾为文喜求节度耳,王师致讨,困则归之,安能赤土涂面为异方之人乎!’刘海宾因之杀文喜,以众降泚。泚无所戮,泾人德之,萌泚之乱亦自此始。”按是时吐蕃通好,无入援文喜事。又《实录》此月泾州平,而《邠志》云七月西蕃至,皆相违。今从《建中实录》。〕而原州竟不果城。

  自上即位,李正己内不自安,遣参佐入奏事;会泾州捷奏至,上使观文喜之首而归。正己益懼。

  【译文】

  五月,戊辰(初五),德宗任命韦伦为太常卿。乙酉(二十二日),再次派遣韦伦出使吐蕃。韦伦请求德宗亲自撰写盟书,与吐蕃结盟。杨炎认为德宗与吐蕃赞普地位不对等,请求同郭子仪等人撰写盟书上报德宗,再由德宗批准,德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朱等将刘文喜包围在泾州,堵塞了泾州出入的通道,但又关闭营垒,不与刘文喜交战,长时间不能攻克泾州。当时正值天旱,征发粮草,输送给养,使得朝野内外骚动不安,朝中诸臣上书请求赦免刘文喜,以便使疲乏困顿的百姓得到休息的,多得难以记载。德宗全不听从,他说:“连个小小的忤逆之臣都不能铲除,还拿什么来号令全国!”刘文喜让部将刘海宾入朝上奏。刘海宾对德宗说:“我是陛下在藩邸时的部曲,怎肯依附叛逆之臣,我一定要为陛下将刘文喜斩首示众,并献给朝廷。但是,刘文喜现在所希求的,不过是当节度使而已,希望陛下暂时满足他,刘文喜必然会懈怠,这样,我的计谋便能够实施了。”德宗说:“爵号与车服不能随便借给人,你能立刻效命固然很好,节度使一职,他不能得到。”德宗让刘海宾回去将此意告诉刘文喜,而对刘文喜的进攻也仍在继续。德宗自减进食,供给士兵,城中应当得到春天服装的将士,也都象过去一样赐给。由此,大家才知道皇帝对刘文喜的态度是不可动摇的。当时,吐蕃才与唐朝交好,不肯为刘文喜派兵,泾州城中形势窘困。庚寅(二十七日),刘海宾与诸将一起杀死刘文喜,并将他的头颅传送京城,而原州城终究没能修成。

  自从德宗即位以来,李正己内心感到不安。他派遣参佐入朝奏事,适值泾州捷报奏到朝廷,德宗便让李正己的参佐观看了刘文喜的人头,然后让他回去。李正己越发恐惧。

  【原文】


  六月,甲午朔,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薨。

  术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数年,暂有离宫之厄。臣望奉天有天子气,宜高大其城以备非常。”辛丑,命京兆发丁夫数千,杂六军之士,筑奉天城。〔〖胡三省注〗《考异》曰:旧传云:“道茂待诏翰林,建中初,神策修奉天城,道茂请高其垣墙,大为制度。德宗不之省。及朱泚之乱,帝苍猝出幸,至奉天,方思道茂之言时道茂已迕,命祭之。”今从《实录》及崔庭光《幸奉天录》。〕

  初,回纥风俗朴厚,君臣之等不甚异,故众志专一,劲健无敌。及有功于唐,〔〖胡三省注〗谓平安、史也。〕唐赐遗甚厚,登里可汗始自尊大,筑宫殿以居,妇人有粉黛文绣之饰。中国为之虚耗,而虏俗亦坏。及代宗崩,上遣中使梁文秀往告哀,登里骄不为礼。九姓胡附回纥者,说登里以中国富饶,今乘丧伐之,可有大利。〔〖胡三省注〗《考异》曰:既云乘丧入寇,当在去年。今因源休册命,追叙之耳。〕登里从之,欲举国入寇。其相顿莫贺达干,登里之从父兄也,谏曰:“唐,大国也,无负于我,吾前年侵太原,获羊马数万,可谓大捷,而道远粮乏,比归,士卒多徒行者。〔〖胡三省注〗比,必利翻,及也。道远粮乏,士卒杀马食之,故多徒行。〕今举国深入,万一不捷,将安归乎!”登里不听。顿莫贺乘人心之不欲南寇也,举兵击杀之,并九姓胡二千人,自立为合骨咄禄毗伽可汗,遣其臣聿达干与梁文秀俱入见,愿为籓臣,垂发不翦,以待册命。乙卯,命京兆少尹临漳源休册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胡三省注〗临漳县,属相州,本邺县地,东魏孝静帝分邺县,于邺城中置临漳县。《考异》曰:旧传曰:“休妻,即吏部侍郎王翊女也,因小忿而离,妻族上诉,下御史台验理。休迟留不答款状,除名,配溱州。久之,移岳州。建中初,杨炎执政,以京兆尹严郢威名稍著,心欲倾之。郢,即王翊甥伲也。休与王氏离绝之时,炎风闻休、郢有隙,遂擢休自流人为京兆少尹,俾令伺郢过失。休既在职久,与郢亲善,炎怒之,奏令以本官兼御史中丞,奉使回纥。”按休奉使时,回纥方恭顺,张光晟未杀董突,炎安知回纥欲杀休而遣之!今不取。〕

  【译文】

  六月,甲午朔(初一),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去世。

  道术之士桑道茂向德宗进言:“不出几年,陛下会有暂离宫廷的危难。我望见奉天城有天子之气,应当将此城建得高大些,以备非常事件发生。”辛丑(初八),德宗命令京兆府征发民数千人,夹杂六军的士兵,前去修筑奉天城。

  当初,回纥的风俗质朴敦厚,君臣间的等级差异不甚显著,所以能够大家一条心,强劲雄健,无所匹敌。及至回纥为唐朝立了功劳,唐朝赐赠给回纥的物品甚为丰厚,登里可汗开始妄自尊大起来。他建筑了宫殿,搬进去居住,身边的妇女也有了搽粉画眉,身著绣衣的装饰,大唐因此财力空虚,而回纥的风俗也败坏了。及至代宗驾崩,德宗派遣中使梁文秀前往回纥通报噩耗时,登里态度骄傲,不按礼节接待来使。依附回纥的九姓胡人劝说登里,大唐富饶,现在乘大唐忙于丧事发起进攻,可以获得莫大好处。登里听从了九姓胡人的劝说,打算举国入侵大唐。回纥宰相顿莫贺达干是登里的堂兄,劝谏登里说:“唐朝是个大国,没有对不起我们。前年我们入侵太原,获得羊马数万,可以称得上大捷了。但是,路途太远,粮食缺乏,及至归国,士兵大多徒步行走了。现在又要举国远征,万一不能取得胜利,那将如何撤军回国呢!”登里不肯听从。顿莫贺乘回纥民心不愿意南下侵犯之机,发兵击杀登里以及九姓胡人二千人,自立为合骨咄禄毗伽可汗。他派遣臣属聿达干与梁文秀一齐入朝觐见,表示愿意作朝廷的藩臣,不剪垂发,等待朝廷的诏命。乙卯(二十二日),德宗命令京兆少尹临漳人源休册命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

  【原文】


  秋,七月,丙寅,邵州贼帅王国良降。国良本湖南牙将,观察使辛京杲使戍武冈,〔〖胡三省注〗武冈县,汉零陵郡都梁县之地,晋分都梁置武冈县,今冈东五十里,有汉都梁故城,是也。后汉武陵蛮为汉所伐,来保此冈,故谓之武冈。《郡国志》云:武冈,接武陵,因以得名,隋废,武德四年,分邵阳复置武冈县,属邵州。新志曰:本武攸县,武德四年更名。梁夫夷县,在今武冈界。〕以扞西原蛮。京杲贪暴,国良家富,京杲以死罪加之。国良懼,据县叛,与西原蛮合,聚众千人,侵掠州县,濒湖千里,咸被其害。诏荆、黔、洪、桂诸道合兵讨之,〔〖胡三省注〗荆南节度使,治荆州。黔中观察使,治黔州。江南西道观察使,治洪州。桂管经略观察使,治桂州。黔,音禽。〕连年不能克。及曹王皋为湖南观察使,曰:“驱疲甿,诛反仄,非策之得者也。”乃遗国良书,言:“将军非敢为逆,欲救死耳。我与将军俱为辛京杲所构,〔〖胡三省注〗曹王皋事见上大历十四年。〕我已蒙圣朝湔洗,何心复加兵刃于将军乎!将军遇我,不速降,后悔无及!”国良且喜且懼,遣使乞降,犹疑未决。皋乃假为使者,从一骑,越五百里,抵国良壁,鞭其门,大呼曰:“我曹王也,来受降!”举军大惊。国良趋出,迎拜请罪。皋执其手,约为兄弟,尽焚攻守之具,散其众,使还农。诏赦国良罪,赐名惟新。〔〖胡三省注〗按新书南蛮传:西原蛮居广、容之南,邕、桂之西,地数千里,种落甚众。乾元以来,累为叛乱,与夷獠梁崇牵、覃问、西原酋长吴功曹合兵内寇,陷道州,进攻永州,陷邵州。辛京杲遣王国良戍武冈,国良亦叛。建中初,城漵州以断西原,国良乃降。〕

  辛巳,遥尊上母沈氏为皇太后。〔〖胡三省注〗沈氏以开元末选入代宗宫,安禄山之乱,玄宗避贼,诸王妃妾不及从者,皆为贼所得,拘之东都之掖庭。代宗克东都,入宫,得沈氏,留之东都宫中。史思明再陷东都,遂失所在。〕

  荆南节度使庾准希杨炎指,奏忠州刺史刘晏与朱泚书求营救,辞多怨望,又奏召补州兵,欲拒朝命,〔〖胡三省注〗忠州,荆南巡属也,故庾准得以诬奏刘晏。〕炎证成之。上密遣中使就忠州缢杀之,己丑,乃下诏赐死。天下冤之。

  【译文】

  秋季,七月,丙寅(初四),邵州贼寇头领王国良归降。王国良本是湖南牙将,湖南观察使辛京杲让他驻守武冈,以便抗御西原蛮。辛京杲贪婪残暴,知道王国良家殷富,便将死罪加到王国良身上。王国良害怕,便占据武冈县城,发起叛乱。他与西原蛮汇合,聚集了一千人,侵犯劫掠州县,沿洞庭湖千里之内,都受到他的侵害。德宗诏令荆、黔、洪、桂诸道合兵讨伐王国良,但是连年不能取胜。及至曹王李皋出任湖南观察使,他说:“逼迫疲困的百姓诛杀反叛,这不是好办法。”他写了一封书信给王国良,说:“将军并不敢背叛朝廷,只想自救一死罢了。我和将军都遭受辛京杲的罗织陷害,我已蒙圣明的朝廷洗刷冤屈,怎么会忍心对将军以兵刃相加呢!将军遇上了我,如果不肯快快归降,后悔就来不及了。”王国良又喜欢,又害怕,对于派遣使者请降与否,迟疑不决。于是,李皋扮作使者,只让一人骑马跟随,奔走五百里,抵达王国良的营垒,鞭打营门,大声喊道:“我是曹王,快来受降吧!”全军闻此大惊。王国良快步走出来,迎上去,跪拜请罪。李皋拉着王国良的手,与他结为兄弟,烧掉了所有的进攻与防守的器具,遣散了他的部下,让他们回家务农。德宗下诏赦免王国良的罪,赐他名字叫做惟新。

  辛巳(十九日),遥尊德宗生母沈氏为皇太后。

  荆南节度使庾准逢迎杨炎的心思,奏称忠州刺史刘晏给朱泚写信请求营救,讲了许多怨恨的话,又奏称刘晏征召补充忠州的士兵,打算抗拒朝廷的命令。杨炎又证明此说不虚。德宗便秘密派遣中使到忠州将刘晏缢杀,到己丑(二十七日),才下诏赐刘晏自裁,全国人都认为刘晏冤枉。

  【原文】


  初,安、史之乱,数年间,天下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籓镇所据,贡赋不入,朝廷府库耗竭,中国多故,戎狄每岁犯边,所在宿重兵,仰给县官,所费不赀,皆倚办于晏。晏初为转运使,独领陕东诸道,〔〖胡三省注〗宝应元年,刘晏充度支、转运等使。代宗广德二年,始以晏为河南、江、淮以来转运使,乃疏浚汴水以开漕运之利。〕陕西皆度支领之,末年兼领,未几而罢。〔〖胡三省注〗大历十四年,晏兼判度支,建中元年罢。〕

  晏有精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递相望,觇报四方物价,虽远方,不数日皆达使司,〔〖胡三省注〗使司,谓转运使司。〕食货轻重之权,悉制在掌握,国家获利,而天下无甚贵甚贱之忧。常以为:“办集众务,在于得人,故必择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于句检簿书、出纳钱谷,事虽至细,必委之士类;吏惟书符牒,不得轻出一言。”常言:“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洁廉,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然惟晏能行之,它人效者终莫能逮。其属官虽居数千里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语言,无敢欺绐。当时权贵,或以亲故属之者,晏亦应之,使俸给多少,迁次缓速,皆如其志,然无得亲职事。其场院要剧之官,〔〖胡三省注〗场,谓交场、船场。院,谓巡院。〕必尽一时之选。故晏没之后,掌财赋有声者,多晏之故吏也。

  晏又以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常以养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胡三省注〗知院官,掌诸道巡院者也。〕每旬月,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歉则贱粜,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如干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胡三省注〗如干,犹言若不也。程大昌曰:若干者,设数之言也。干,犹个也。若个,犹言几何枚也。又说:干者,十干,自甲至癸也,亦以数言也。〕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业,户口蕃息。晏始为转运使,时天下见户不过二百万,其季年乃三百馀万;在晏所统则增,非晏所统则不增也。其初财赋岁入不过四百万缗,季年乃千馀万缗。

  晏专用榷盐法充军国之用。时自许、汝、郑、邓之西,皆食河东池盐,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东,〔〖胡三省注〗代宗宝应元年,更豫州为蔡州,避上名也。〕皆食海盐,晏主之。晏以为官多则民扰,故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收盐户所煮之盐转鬻于商人,任其所之,自馀州县不复置官。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者,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胡三省注〗后又榷茶,遂置常平茶盐官。〕官获其利而民不乏盐。其始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季年乃六百馀万缗,由是国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东盐利,不过八十万缗,而价复贵于海盐。

  先是,运关东谷入长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则为成劳,受优赏。晏以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教漕卒,江船达扬州,汴船达河阴,〔〖胡三省注〗江船达扬州,入淮;汴船自清口达河阴。开元二十二年,分汜水、武涉、荥泽,置河阴县,属河南府,有河阴仓。〕河船达渭口,渭船达太仓,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自是每岁运谷或至百馀万斛,无斗升沈覆者。〔〖胡三省注〗沈,持林翻。〕船十艘为一纲,使军将领之,十运无失,授优劳,官其人。数运之后,无不斑白者。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先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牢矣。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胡三省注〗窘,巨陨翻。八铢为锱,十累为铢。〕安能久行乎!异日必有患吾所给多而减之者;减半以下犹可也,过此则不能运矣。”其后五十年,有司果减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计费而给之,无复羡馀,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胡三省注〗宋白曰:武德、永徽之后,姜行本、薛大鼎、褚朗皆言漕运未通济。后监察御史王师顺请运晋、绛之粟于河、渭之间,始置渭桥仓。开元初,李杰为水运使,始大兴漕事。十八年,裴燿卿以言漕运拜江淮转运使,以崔希逸、萧炅为副。转运、盐铁有副使自此始。肃宗初,第五琦以钱谷见,始置江淮租庸使,乾元初,加盐铁使,始大盐铁法,就山海井緖收榷其盐,立监院官吏。至刘晏,始以盐铁兼漕运。〕

  晏为人勤力,事无闲剧,必于一日中决之,不使留宿,后来言财利者皆莫能及之。

  【译文】

  当初,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数年之间,全国户口散失了十之八九,州县多被藩镇占据,赋税不再上缴朝廷,朝廷的库存消耗殆尽。唐朝变故频仍,戎狄每年侵犯边境,在战事所到之处,驻扎重兵,依靠县官供给给养,所消耗的费用多得不可估量,全靠刘晏办理。刘晏最初担任转运使时,只主管陕东各道,陕西各道全由度支主管。到了后期,刘晏兼管度支,但不久便被罢官。

  刘晏精力充沛,机智过人,善于灵活地处理多变的事情,办得恰到好处。他常以优厚的待遇招募善于奔走的人,并设置了前后相望的驿站,以探测和上报各地物价。虽偏远之地,不出几天,也都能报到转运使司来。他把钱粮方面孰轻孰重的权变,全部控制在手中,朝廷因此获利,而民间也没有物价暴涨暴跌的忧虑。他常主张:“要想办理好各项事务,关键在于用人得当。所以,必须选择通达敏捷、精明强干、廉洁勤勉的人,对他们加以任用。至于考核簿籍文书,支付钱粮等项工作,事虽细小,是一定要委派读书人去做的;而吏人只能书写公文,不应随便讲话。”他又常说:“读书人陷于贪赃受贿,就会被时世所抛弃,因此看待名声重于财利,所以读书人大多清廉自修;吏人即使廉洁自守,最终还是不能显贵荣华,因此看待财利重于名声,所以吏人大多贪污受贿。”然而,只有刘晏才能实行这些主张,别人效法刘晏,到头来还是赶不上刘晏。刘晏的属官即使身在数千里以外,奉行刘晏的教令还是和在刘晏面前一样,讲话办事,都不敢欺骗说谎。当时,有些权贵人物将亲朋故旧嘱托给刘晏,刘晏也应承他们,领取薪俸的多少,升迁官阶的快慢,都符合他们的意愿,但是刘晏从不让他们亲理职事。他所管辖的交场、船场、巡院等处,凡是担任要职、处理繁难事务的官员,必定是当时选拔出来的得力人员。所以,在刘晏去世之后,掌管财赋的有名人物,多数是刘晏旧日的属下。

  刘晏还认为:户口增加,赋税征收的范围就会自然拓宽。所以刘晏掌理财务,常以关心民间疾苦为先务。各道分别设置了巡院的知院官,每过十天、一月,必须陈述所在州县的雨雪丰歉状况,上报转运使司。如果丰收,就以高价买入;如果歉收,就以低价卖出。有时还将谷物换成杂货,供给官用,或者在丰收之地出卖。知院官开始见到年景不丰的苗头,就要先行申明到某月需要蠲免若干赋税,到某月需要救济资助若干物资,到了预定之期,刘晏不待州县申请,便上奏实施,解决百姓的急难,从来不曾错过时机。他并不等到百姓疲困流亡,饥饿而死以后,才去赈济百姓。由此,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户口繁衍起来。刘晏开始担任转运使时,全国的户口不过二百万,到他任职的后期,全国户口发展到三百余万。属于刘晏统辖,户口便增加;不是刘晏统辖的范围,户口就不增加。在刘晏任职的初期,财赋每年收入不过四百万缗,到他任职的后期,每年收入达到一千余万缗。

  刘晏专门采用盐产专营法来充实军需国用。当时,自许、汝、郑、邓一带的西面,都食用河东的池盐,由度支主管其事;自汴、滑、唐、蔡一带的东面,都是食用海盐,由刘晏主管其事。刘晏认为,官吏多了,百姓就会受到骚扰,所以他只在产盐地设置盐官,收购盐户所煮成的食盐,转卖给商人,听凭商人自行买卖,在产盐地以外的州县不再设置盐官。对于长江五岭间距离产盐地遥远的地方,便将官盐转运到那里贮存。有时盐商断绝,盐价上涨,便降低盐价出卖,号称常平盐,官方得到了盐产专营的利益,而百姓也不缺少食盐。在刘晏任职的初期,长江、淮河地区的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到他任职的后期,却达到了六百余万缗,由此,国家的经费充足起来,而百姓也不疲困不堪。至于河东的盐利,不过只有八十万缗,而价格也比海盐更高。

  在刘晏任职之前,将关东的谷物运送到长安,因为河水流湍急凶险,大抵一斛谷物能运到八斗,便算成功,会受到优厚的奖赏。刘晏认为长江、汴水、黄河、渭水的水流缓急各不相同,依据各处的不同特点,因利乘便,分别制造运送谷物的船只,训练漕运的士卒,长江的船只运抵扬州,汴水的船只运抵河阴,黄河的船只运抵渭水流入黄河的河口,渭水的船只运抵太仓,各地段之间都在水边设置粮仓,由上一段转送给下一段。自此,每年运送谷物有时能够达到一百多万斛,没有一斗一升在水中沉没。刘晏将十艘船编为一组,叫一纲,让军将带领,运送十次未发生闪失,便给予优厚的慰劳,让此人作官。屡次运送以后,运送者便没有不是头发花白的了。刘晏在扬子设置十处船场造船,每制船一艘,给钱一千缗。有人说,“造一艘船的费用实际还用不了一半,白白浪费的钱财太多了。”刘晏说:“不是这样。办大事,当然不可吝惜小费用,办一切事情都要有长远的考虑。现在船场才开始设置,办事的人很多,应该首先让这些人的私人用度不受困窘,他们为官家制造的物件就会坚固牢靠了。如果急于同这些人不厌烦细地计较分文,怎么能够长久地实行下去呢!他日一定会有嫌我所付给的工钱多便减少工钱的人,减少费用在半数以下还是可以的,超过此数,漕运就不能维持了。”此后五十年,有关部门果然将工钱减去一半。及至咸通年间,有关部门计算费用支给工钱,造船者不再有余利可图,造出的船只愈发单薄脆弱,容易毁坏,漕运于是废止了。

  刘晏是个勤勉力行的人,无论事务清闲抑或繁剧,都一定要在当天决断完毕,不让事情过夜,后来讲论财利的官员没有能够赶得上他的。

  【原文】


  八月,甲午,振武留后张光晟杀回纥使者董突等九百馀人。董突者,武义可汗之叔父也。代宗之世,九姓胡常冒回纥之名,杂居京师,殖货纵暴,与回纥共为公私之患。上即位,命董突尽帅其徒归国,辎重甚盛。至振武,留数月,厚求资给,日食肉千斤,他物称是,纵樵牧者暴践果稼,振武人苦之。光晟欲杀回纥,取其辎重,而畏其众强,未敢发。九姓胡闻其种族为新可汗所诛,多道亡,董突防之甚急。九姓胡不得亡,又不敢归,乃密献策于光晟,请杀回纥。光晟喜其党类自离,许之。上以陕州之辱,〔〖胡三省注〗事见二百二十二卷宝应元年。〕心恨回纥。光晟知上旨,乃奏称:“回纥本种非多,所辅以强者,群胡耳。今闻其自相鱼肉,顿莫贺新立,移地健有孽子,〔〖胡三省注〗登里可汗名移地健。〕及国相、梅錄各拥兵数千人相攻,〔〖胡三省注〗宋白曰:梅錄,回鹘将军号。〕国未定。彼无财则不能使其众,陛下不乘此际除之,乃归其人,与之财,正所谓借寇兵赍盗粮者也。〔〖胡三省注〗引李斯谏秦王逐客之言。〕请杀之。”三奏,上不许。光晟乃使副将过其馆门,故不为礼;突董怒,执而鞭之数十。光晟勒兵掩击,并群胡尽杀之,聚为京观。独留二胡,使归国为证,曰:“回纥鞭辱大将,且谋袭据振武,故先事诛之。”上征光晟为右金吾将军,遣中使王嘉祥征致信币。回纥请得专杀者以复仇,上为之贬光晟为睦王傅以慰其意。〔〖胡三省注〗睦王述,上弟也。〕

  丁未,加卢龙、陇右、泾原节度使朱泚兼中书令,卢龙、陇右节度如故。以舒王谟为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大使,〔〖胡三省注〗行军,当作行营。〕以泾州牙前兵马使河中姚令言为留后。〔〖胡三省注〗为后姚令言以泾原兵作乱张本。《考异》曰:旧传:“孟皞寻归朝,遂拜令言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按《实录》,建中三年八月,以泾原节度留后姚令言为节度使,此年必始为留后也。按姚令言传:建中元年,孟皞为泾原节度留后,自以文吏进身,不乐军旅,频表荐令言谨肃,堪任将帅。皞寻归朝。〕谟,邈之子也,〔〖胡三省注〗邈,代宗子,大历八年薨。〕早孤,上子之。

  癸丑,诏赠太后父、祖、兄、弟官,及自馀宗族男女拜官封邑者告第告身,〔〖胡三省注〗“第”,恐当作“策”。〕凡百二十有七通;中使以马负而赐之。

  【译文】

  八月,甲午(初三),振武留后张光晟杀死回纥使者董突等九百余人。董突是武义可汗的叔父。代宗在位期间,九姓胡经常假冒回纥的名义,杂居在京城,经商时恣意暴虐,与回纥一起,成为公家和私人的祸害。德宗即位后,命令董突带领同来的人悉数回国,他们带走的包裹很多。董突一行到振武,逗留了几个月,索求丰厚的供给,每天吃肉一千斤,用去其他物品与此相当,还听任砍柴放牧的回纥人糟踏瓜果和庄稼,振武的百姓都苦于回纥人的骚扰。张光晟打算杀死这些回纥人,取得他们的包裹,但又忌惮回纥人多势强,未敢发起行动。九姓胡人听说他们的部族被回纥新即位的可汗所杀戮,很多人半道逃走。董突对九姓胡人的防范很严密,九姓胡人既不能逃走,又不敢回来,于是向张光晟秘密献策,请求杀掉回纥人。张光晟因九姓胡人与回纥人自相背离而感到高兴,便允许九姓胡的请求。德宗因陕州之辱,心中痛恨回纥人。张光晟知道了德宗的心思,便奉称:“回纥本族人数并不很多,能够辅助回纥强盛起来的,是那群胡人而已。现在听说他们之间自相残害,顿莫贺新近即位,登里可汗移地健有个庶生的儿子,还有国相、梅錄,都各自拥兵数千人,相互攻杀,国内尚未安定。他们没有资财便不能指使他们的部众,陛下不乘这一时机铲除他们,却要放他们的人回国,还给他们财物,这正是人们所说的借给寇匪兵马,送给强盗粮草的做法啊。请将他们杀掉。”三次上奏,德宗都没有许可。于是,张光晟便让副将在回纥人居住的房舍门前往来,故意做出不礼貌的行为,董突大怒,捉住副将,将他抽打了数十鞭。张光晟统率士兵袭击回纥,连同九姓胡人一齐杀掉,尸首堆积起来,有如高丘。张光晟只留下一个胡人,让他回国去做见证,以说明:“回纥人用鞭子抽打、羞辱大将,而且图谋偷袭和占领振武城,所以才先行诛杀了这一班人。”德宗征召张光晟为右金吾将军,派遣中使王嘉祥前去去致送书信和礼物。回纥请求得到擅杀之人,好为族人报仇,德宗因此贬张光晟为睦王傅,以图慰解回纥人。

  丁未日,德宗加卢龙、陇右、泾原节度使朱泚兼任中书令衔,仍然担任卢龙、陇右节度使。任命舒王李谟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大使,任命泾州牙前兵马使河中人姚令言为留后。李谟是李邈的儿子,早年丧父,德宗收他为儿子。

  癸丑(二十二日),德宗颁诏赠给太后的父、祖、兄、弟官职,并为其余的太后族人男女颁发拜官职、封食邑的告第告身,共计一百二十七通。中使用马驼着它们,去颁赐给每个人。

  【原文】


  九月,壬午,将作奏宣政殿廊坏,十月魁冈,未可修。〔〖胡三省注〗阴阳家拘忌,有天冈、河魁。凡魁冈之月及所系之地,忌修造。史炤曰:魁冈者,北斗魁星之气,十月在戌,为魁冈。宋白曰:阴阳氏书,谓是岁孟冬为魁冈,不利修作。〕上曰:“但不妨公害人,则吉矣。安问时日!”即命修之。

  大历以前,赋敛出纳俸给皆无法,长吏得专之;重以元、王秉政,货赂公行,〔〖胡三省注〗元、王,谓元载、王缙也。〕天下不按赃吏者殆二十年。惟江西观察使路嗣恭按虔州刺史源敷翰,流之。〔〖胡三省注〗时以宣、歙二州依山而扼江、湖之要,分置观察使。使,疏吏翻。歙,音摄。员,音运,姓也。〕上以宣歙观察使薛邕,文雅旧臣,征为左丞。邕去宣州,盗隐官物以巨万计,殿中侍御史员寓发之。冬,十月,己亥,贬连山尉。〔〖胡三省注〗连山县,属连州,晋武帝分桂阳立广惠县,隋改为广泽,仁寿元年,改为连山县,避太子广讳也。〕于是州县始畏朝典,不敢放纵。

  上初即位,疏斥宦官,亲任朝士,而张涉以儒学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继以赃败。宦官武将得以借口,曰:“南牙文臣赃动至巨万,而谓我曹浊乱天下,岂非期罔邪!”于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杖矣。

  中书舍人高参请分遣诸沈访求太后,庚寅,以睦王述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副之,又命诸沈四人为判官,与中使分行诸道求之。

  【译文】

  九月,壬午(二十一日),将作奏称宣政殿的廓庑毁坏了,而十月在十二星次中属戌宫,为北斗魁星之气,不能进行修葺。德宗说:“只要不妨害公家和百姓,那便是吉祥了,何必卜问时日凶吉呢!”随即命令修葺廓庑。

  在大历以前,征税、收支、薪俸都没有法度,高级官员得以专擅其事,加上元载、王缙执掌朝政,贿赂公行,全国不再按察贪赃官吏几达二十年。只有江西观察使路嗣恭按察虔州刺史源敷翰,判他流刑。德宗因宣歙观察使薛邕是位温文尔雅的老臣,征召他担任左丞。薛邕离开宣州时,盗窃隐瞒官家财物数以巨万计,殿中侍御史员揭发了他。冬季,十月己亥(初九),德宗将薛邕贬为连山县尉。自此,州县开始畏惧朝廷法典,不敢任意妄为。

  德宗即位之初,疏远摈斥宦官,亲近任用朝官。但是,张涉因长于儒学而入侍禁中,薛邕因温文尔雅而登上朝堂,却相继由于贪赃而垮台。宦官武将得到借口,他们说:“南衙文臣贪赃动不动就达到巨万,反而说我辈把国家搞混乱了,这难道不是欺人之谈吗!”由此,德宗开始心怀疑虑,不知道依靠谁人为好。

  中书舍人高参请求分别派遣沈氏诸人去寻访太后。庚寅(疑误),德宗任命睦王李述为奉迎使,使工部尚书乔琳为副使,又让沈氏四人任判官,与中使分别巡行各道,寻找皇太后。

  【原文】


  十一月,初令待制官外,更引朝集使二人,访以时政得失,远人疾苦。

  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妇不答。上命礼官定公主拜见舅、姑及婿之诸父、兄、姊之仪,舅、姑坐受于中堂,兄、姊立受于东序,如家人礼。有县主将嫁,择用丁丑。是日,上之从父妹卒,命罢之。有司奏:“供张已备,且殇服不足废事。”〔〖胡三省注〗殇,音伤。《说文》:未成人而死者为殇。礼:十九至十六死者为长殇,十五至一二死者为中殇,十一至八岁死楮为下殇。〕上曰:“尔爱其费,我爱其礼。”卒罢之。至德以来,国家多事,公主、郡、县主多不以时嫁。有华发者,虽居禁中,或十年不见天子。上始引见诸宗女,〔〖胡三省注〗发中白者曰华。〕尊者致敬,卑者存慰,悉命嫁之。所赍小大之物,必经心目。己卯、庚辰二日,嫁岳阳等凡十一县主。

  吐蕃见韦伦再至,益喜。〔〖胡三省注〗是年五月,韦伦再使吐蕃。〕十二月,辛卯朔,伦还,吐蕃遣其相论饮明思等入贡。

  是岁,册太子母王氏为淑妃。

  天下税户三百八万五千七十六,籍后七十六万八千馀人,〔〖胡三省注〗籍兵,兵之著籍者也。〕税钱一千八十九万八千馀缗,谷二百一十五万七千馀斛。

  【译文】

  十一月,首次命令在待制官以外,再推荐出朝集使二人,向他们询问当时朝政的得失,以及边远各地人民的疾苦。

  先前,公主下嫁,公婆要对她行拜礼,而媳妇不必答礼。德宗命令礼官制定公主拜见公婆以及夫婿的叔伯、兄姊的礼仪,规定公婆坐在中堂接受公主拜见,夫婿的兄姊站在东厢房中接受公主拜见,就和凡人家庭的礼节一样。有位亲王的女儿县主将要出嫁,选定以丁丑(十七日)为期。此日,德宗的叔伯妹妹去世,便命令县主停止出嫁。有关部门奏称:“陈设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未成年人的丧事是不足以废止婚礼的。”德宗说:“你们珍惜县主出嫁的费用,我却珍惜礼节。”还是阻止了县主在此日出嫁。自至德年间以来,国家变故频仍,公主、郡主、县主不能按时出嫁的人很多,有的人头发都变得花白了。她们虽然在宫中居住,却有人长达十年之久看不到皇上。德宗命人引导宗室诸女前来会见,对年长于己的表示敬意,对年少于己的予以安慰,让她们全都嫁了出去。对宗室诸女所携带的物品,无论大小,德宗都一定要亲自经心过目。己卯(十九日)、庚辰(二十日)两天,德宗将岳阳等九十一位县主嫁了出去。

  吐蕃人看到韦伦再次到来,益发喜欢。十二月,辛卯朔(初一),韦伦回返朝廷,吐蕃便派遣国相论钦明思等人入朝进贡。

  这一年,德宗册立太子的生母王氏为淑妃。

  全国税户计有三百零八万五千零七十六户,在籍士兵计有七十六万八千余人,征收税钱计有一千零八十九万八千余缗,征收谷物计有二百一十五万七千余斛。

  【原文】


  唐德宗神武孝文皇帝 建中二年(辛酉 公元781年)

  春,正月,戊辰,成德节度使李宝臣薨。〔〖胡三省注〗恒、冀,成德军。《考异》曰:《建中实录》云:“二月丁巳,宝臣卒。”疑奏到之日也。今从《德宗实录》。谷况《燕南记》曰:“忠志末年,惟纳妖妄之人、兼阴阳、术数、谄媚苟且之辈,争献图谶,称有尊位,诈作朱草、灵芝,凿石上作名字。又于后堂院结坛场,清斋菜食,置金杯、玉斝、银盘,云甘露神酒自至其内。又言天符下降。忠志自谓命符上天,将吏罔有谏者。使行文牒,布告州县云:‘灵芝朱草,王者之瑞辄生坛上,香满院中,灵石呈祥,天符飞应,甘露如蜜,神酒盈杯,匪我所求,不期自至,各牒管内郡县,宜令知委,同为喜庆也。’既而日为妖妄者更相矫云:‘不日当有天神下降,持金箱玉印至,然后即大位,为天所授也。四方皆自归伏,不待征讨,海内坐而定矣。’忠志大悦。多以金、银、罗、锦、异物赏之。阴阴、妖妄者自知虚伪,恐事泄见诛,共言:‘相公宜服甘露、灵芝草汤,即天神降速。。’忠志一任妖者,遂于汤中密著毒药,既饮毕,便失音,三日而卒。”旧传亦以为然。按方士妖妄,必为一府所疾,所凭恃者宝臣一人耳。若酖杀宝臣,身在府中,逃无所之,安能免死乎!计方士虽愚,必不为此。盖时人见宝臣曾饮其汤,遇疾而死,以为方士所酖,谷况承而书之耳。〕宝臣欲以军府传其子行军司马惟岳,以其年少暗弱,豫诛诸将之难制者深州刺史张献诚等,至有十馀人同日死者。宝臣召易州刺史张孝忠,孝忠不往,使其弟孝节召之。孝忠使孝节谓宝臣曰:“诸将何罪,连颈受戮!孝忠懼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孝节泣曰:“如此,孝节必死。”孝忠曰:“往则并命,我在此,必不敢杀汝。”遂归,宝臣亦不之罪也。兵马使王武俊,位卑而有勇,故宝臣特亲爱之,以女妻其子士真,士真复厚结其左右。故孝忠、武俊独得全。〔〖胡三省注〗史言人不可妄杀,且为孝忠、武俊归国张本。〕及薨,孔目官胡震,家僮王它奴劝惟岳匿丧二十馀日,诈为宝臣表,求令惟岳继袭,上不许。遣给事中汲人班宏往问宝臣疾,且谕之。惟岳厚赂宏,宏不受,还报。惟岳乃发丧,自为留后,使将佐共奏求旌节,上又不许。〔〖胡三省注〗汲县,属卫州。〕

  初,宝臣与李正己、田承嗣、梁崇义相结,〔〖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代宗大历十二年。〕期以土地传之子孙。故承嗣之死,宝臣力为之请于朝,使以节授田悦;代宗从之。悦初袭位,事朝廷礼甚恭,河东节度使马燧表其必反,请先为备。至是悦屡为惟岳请继袭,上欲革前弊,不许。或谏曰:“惟岳己据父业,不因而命之,必为乱。”上曰:“贼本无资以为乱,皆藉我土地,假我位号,以聚其众耳。曏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乱日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乱而适足以长乱也。〔〖胡三省注〗德宗锐于削平藩镇而发是言,诚中肃、代之病,而终不能已乱,亦以召乱,所行者未能副其言也。〕然则惟岳必为乱,命与不命等耳。”竟不许。悦乃与李正己各遣使诣惟岳,潜谋勒兵拒命。

  【译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辛酉 公元781年)

  春季,正月,戊辰(初九),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去世。李宝臣打算将军府主帅的位子传给他的儿子行军司马李惟岳,因为李惟岳年纪尚小,愚昧软弱,便事先诛杀了难以辖制的部下将领深州刺史张献诚等人,甚至有十余人同一天被杀。李宝臣传召易州刺史张孝忠,张孝忠不肯前往,李宝臣又让他的弟弟张孝节去传召他。张孝忠让张孝节转告李宝臣说:“各位将领究竟犯了什么罪,接连不断地遭到杀戮!我张孝忠怕死,既不敢前往,也不敢反叛,正如你不肯入朝当官一样。”张孝节哭着说:“如果这样,我一定被杀。”张孝忠说:“如果前往,你我便会一齐丧命,有我在这儿,李宝臣一定不敢杀你。”于是,张孝节回到成德,李宝臣也没有加罪于他。兵马使王武俊职位低下,但是作战勇敢,所以李宝臣特别亲近受护他,还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王士真为妻,王士真又深深结纳了李宝臣身边的人。所以,唯有张孝忠和王武俊得以保全。到李宝臣去世,孔目官胡震和家仆王他奴劝告李惟岳隐瞒丧事二十余天,假冒李宝臣上表,请求让李惟岳袭任节度使。德宗不予许可,派遣给事中汲县人班宏前往问候李宝臣的病情,并进行开导。李惟岳以厚资贿赂班宏,班宏不肯接受,回朝上报。李惟岳于是为李宝臣发丧,自称留后,让将领佐吏连名上奏,请求颁赐节度使的旌节,德宗又没有许可。

  当初,李宝臣与李正己、田承嗣、梁崇义深相结纳,约定将所管辖的土地传给子孙后代。所以,田承嗣死时,李宝臣竭力向朝廷请求,让朝廷将节度使的旌节授给田悦,代宗听从了他的建议。田悦最初袭任节度使时,事奉朝廷的礼节很是恭谨,河东节度使马燧上表说田悦定会反叛,请朝廷预先作好防备。至此,田悦屡次为李惟岳请求继任,但德宗准备革除以往的弊端,不肯答应。有人劝谏说:“李惟岳已经据有父业,若不顺水推舟任命他,准会酿成变乱。”德宗说:“寇贼本来没有资格作乱,都是假借着我的土地和职位名号,才得以招聚人马的啊。往日朝廷顺着他们的欲望来任命他们的事不少了,但是变乱还是日益增长。这说明爵位的任命不但不足以止息变乱,反而助长变乱。如果李惟岳一定要发起变乱,任命他与不任命他都一样。”德宗到底还是没有答应下来。于是,田悦与李正己各自派遣使者至李惟岳处,暗中策划率兵抗拒朝命。

  【原文】


  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谓悦曰:“尔藉伯父遗业,〔〖胡三省注〗田承嗣者,悦之伯父也。〕但谨事朝廷,坐享富贵,不亦善乎!奈何无故与恒、郓共为叛臣!〔〖胡三省注〗成德节度使治恒州,淄青节度使治郓州,故以恒、郓称之。〕尔观兵兴以来,逆乱者谁能保其家乎?必欲行尔之志,可先杀我,无使我见田氏之族灭也。”因称病卧家。悦自往谢之,庭玠闭门不内,竟以忧卒。

  成德判官邵真闻李惟岳之谋,泣谏曰:“先相公受国厚恩,大夫衰绖之中,遽欲负国,此甚不可。”劝惟岳执李正己使者送京师,且请讨之,曰:“如此,朝廷嘉大夫之忠,则旄节庶几可得。”惟岳然之,使真草奏。长史毕华曰:“先公与二道结好二十馀年,奈何一旦弃之!且虽执其使,朝廷未必见信。正己忽来袭我,孤军无援,何以待之!”惟岳又从之。

  【译文】

  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对田悦说:“你凭借着伯父留下的基业,去谨慎地事奉朝廷,坐享富贵,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无缘无故地与成德、淄青一起去作反叛之臣呢!你看战事兴起以来,叛逆变乱的人有谁能够保全自己的家族呢?如果你一定要按你的想法去做,可以先把我杀了,别让我看见田氏的举族灭亡。”于是他自称有病,躺在家中。田悦亲自前去向田庭道歉,田庭关上家门,不肯接待田悦。田庭玠最终因忧郁而死。

  成德判官邵真听到李惟岳的图谋,哭着规劝说:“先相公蒙受国家深厚的恩典,大夫您在服丧期间,忙着准备背叛国家,这种做法太不对了。”邵真劝说李惟岳将李正己的使者抓起来,送往京城,并且请求讨伐李正己。他说:“这样做,朝廷会嘉许大夫的忠心,节度使的旌节也许还有得到的希望。”李惟岳认为邵真说得对,便让邵真起草奏书。长史毕华说:“先公与成德、淄青交好了二十余年。怎么能一下子舍弃了他们!而且,即使将二镇的使者抓起来,朝廷也不一定就相信你。李正己突然来袭击我军,我军孤立无援,这又怎么办呢!”李惟岳又听从了毕华的意见。

  【原文】


  前定州刺史谷从政,惟岳之舅也,有胆略,颇读书,王武俊等皆敬惮之,为宝臣所忌,从政乃称病杜门。憔岳亦忌之,不与图事,日夜独与胡震、王他奴等计议,多散金帛以悦将士。从政往见憔岳曰:“今海内无事,自上国来者,〔〖胡三省注〗时藩镇窃据,自比古诸侯,谓京师为上国。〕皆言天子聪明英武,志欲致太平,深不欲诸侯子孙专地。尔今首违诏命,天子必遣诸道致讨。将士受赏之际,皆言为大夫尽死。苟一战不胜,各惜其生,谁不离心!大将有权者,乘危伺便,咸思取尔以自为功矣。且先相公所杀高班大将,殆以百数,挠败之际,其子弟欲复仇者,庸可数乎!又,相公与幽州有隙,〔〖胡三省注〗谓李宝臣袭朱滔也。事见上卷代宗大历之十年。〕朱滔兄弟常切齿于我,今天子必以为将。滔与吾击析相闻,〔〖胡三省注〗《左传》曰:鲁击柝闻于邾。谓接境也。〕计其闻命疾驱,若虎狼之得兽也,何以当之!〔〖胡三省注〗是后李惟岳祸败,皆如谷从政所言。〕昔田承嗣从安、史父子同反,身经百战,凶悍闻于天下,违诏举兵,自谓无敌。及卢子期就擒,吴希光归国,承嗣指天垂泣,身无所措。赖先相公按兵不进,且为之祈请,先帝宽仁,赦而不诛,〔〖胡三省注〗事亦见上卷大历十年。〕不然,田氏岂有种乎!况尔生长富贵,齿发尚少,不更艰危,乃信左右之言,欲效承嗣所为乎!为尔之计,不若辞谢将佐,使惟诚摄领军府,身自入朝,乞留宿卫,因言惟诚且令摄事。恩命决于圣志,上必悦尔忠义,纵无大位,不失荣禄,永无忧矣。不然,大祸将至,悔之何及。吾亦知尔素疏忌我,顾以舅甥之情,事急,不得不言耳!”惟岳及左右见其言切,益恶之。从政乃复归,杜门称病。惟诚者,惟岳之庶兄也,谦厚好书,得众心,其母妹为李正己子妇。〔〖胡三省注〗母妹者,惟诚同母之妹也。〕是日,惟岳送惟诚于正己,正己使复姓张,遂仕淄青。惟岳遣王它奴诣从政家,察其起居,〔〖胡三省注〗将杀之,示之以意,使自引分。〕从政饮药而卒;且死,曰:“吾不惮死,哀张氏今族灭矣!”〔〖胡三省注〗李宝臣本张忠志,故云然。〕

  刘文喜之死也,李正己、田悦等皆不自安;刘晏死,正己等益懼,〔〖胡三省注〗刘文喜、刘晏死皆见上年。〕相谓曰:“我辈罪恶,岂得与刘晏比乎!”〔〖胡三省注〗李正己、田悦非面相告语也,使人传言有此语。〕会汴州城隘,广之,东方人讹言:“上欲东封,〔〖胡三省注〗东封,非东封泰山之谓,盖用左传烛之武说“秦伯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之语。〕故城汴州。”正己懼,发兵万人屯曹州。〔〖胡三省注〗曹州,李正己巡属,与汴州接壤。〕田悦亦完聚为备,〔〖胡三省注〗杜预曰:完聚者,完城郭,聚人民。〕与梁崇义、李惟岳遥相应助,河南士民骚然惊骇。

  【译文】

  前定州刺史谷从政是李惟岳的舅父,他有胆识,有谋略,颇读过一些书,王武俊等人对他都很敬畏。由于被李宝臣猜忌,谷从政便闭门称病。李惟岳也猜忌他,有事不肯与他谋划。李惟岳整日专门与胡震、王他奴等人商量,多发放钱财布帛,以便取悦将士。谷从政去见李惟岳说:“当今国内没有事端,从京城来的人都说皇上聪慧明达,英俊威武,立志要再造太平之世,十分不愿方镇的子孙专擅一方。你现在头一个违抗诏命,皇上定然派遣各道兵马前来讨伐你。你部下的将士接受犒赏之时,都说要为你尽力至死,而如果一战不能取胜,人们各自顾惜自己的性命,谁不背叛你呢!通达权变的大将,乘你危难之际,寻找方便的时机,便都想捉住你而自己立功。况且,先公所杀死的高职位的大将几乎上百人了,在你遭受挫败之际,死者子弟中要报仇的,难道是屈指可数的吗!再者,先公与幽州结下嫌隙,朱滔兄弟一贯对我们恨得咬牙切齿,如今皇上准会任命他们为将领的。朱滔与我们之间近得连夜间敲打木梆报时的声音都可以相互听到,一旦朱滔接受朝廷的命令,急速前来,那就如同虎狼追捕野兽一般,你又如何抵挡呢!过去,田承嗣跟随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父子一起造反,身经百战,凶猛骠悍,闻名天下,违抗诏命,发起战端,自认为没有敌手。及至卢子期被擒获,吴希光归顺国家以后,田承嗣却只好对天而泣,不知将自身安放何处了。全靠先公按兵不进,而且为他求情,先帝宽厚仁德,予以赦免,田承嗣才未遭到诛杀,如果不是这样,田氏还能留下根苗吗!何况你生长在富贵之中,年龄还小,没有经受过艰难危苦,但你却听信左右的话,打算效法田承嗣的作法吗!为你打算,你不如在将佐面前辞去职务,让李惟诚代理掌管军府,你亲身入朝,请求留下来为皇上值宿警卫,同时也说明让李惟诚暂且留下来代理掌管军府之事,对他的加恩任命取决于皇上的意志。皇上必然喜欢你的忠义,即使得不到高位,也不会失去荣耀的禄位,永远消除忧患了,否则,大祸将要到来,悔之何及。我也知道你素来疏远猜忌我,但因你我有甥舅之情,事情又已急迫,不能不说了!”李惟岳及同伙见谷从政出言切中要害,越发憎恶他。谷从政于是再次回到家中,闭门称病。李惟诚是李惟岳异母庶兄,他谦和厚道,喜欢读书,能得人心,他的同母妹做了李正己的儿媳妇。此日,李惟岳将李惟诚送到李正己那里,李正己让李惟诚恢复姓张,于是他便在淄青做官了。李惟岳派遣王他奴到谷从政家中去,察看谷从政的活动,谷从政吞服毒药而死。在将死之际,谷从政说:“我不怕死,只是为张氏现在将要遭到灭族之灾而悲哀。”

  刘文喜死去,李正己、田悦等人都感到不安;刘晏死去,李正己等人更加恐惧。他们交谈说:“我辈的罪恶,难道能够同刘晏相比吗!”适逢汴州因城内狭窄,需要拓广城垣,东方人便传出谣言:“皇上准备向东面开拓封疆了,所以才修筑汴州城。”李正己害怕了,发兵一万人,屯驻曹州。田悦也修葺城池,聚集人马,预作防备,与梁崇义,李惟岳遥相接应,互为援助,搅得河南士子庶民骚动,惊骇不安。

  【原文】


  永平军旧领汴、宋、滑、亳、陈、颍、泗七州,〔〖胡三省注〗此平李灵耀后,永平军所领巡属也。按代宗大历七年,赐滑亳军号永平;十一年,平李灵耀,增领宋、泗二州,十四年,增领汴、颍二州,滑亳未赐军号之前,已领陈州,共七州。〕丙子,分宋、亳、颖别为节度使,以宋州刺史刘洽为之;以泗州隶淮南;又以东都留守路嗣恭为怀、郑、汝、陕四州、河阳三城节度使。旬日,又以永平节度使李勉都统洽、嗣恭二道,仍割郑州隶之,选尝为将者为诸州刺史,以备正己等。

  初,高力士有养女嫠居东京,颇能言宫中事,女官李真一意其为沈太后,诣使者具言其状。〔〖胡三省注〗去年遣使求太后。〕上闻之,惊喜。时沈氏故老已尽,无识太后者,上遣宦官、宫人征验视之,年状颇同,宦官、宫人不审识太后,皆言是。高氏辞称实非太后,验视者益疑之,强迎入居上阳宫。上发宫女百馀人,赍乘舆御物就上阳宫供奉。左右诱谕百方,高氏心动,乃自言是。验视者走马入奏,上大喜。二月,辛卯,上以偶日御殿,群臣皆入贺。〔〖胡三省注〗唐制:天子以只日受朝贺,今喜于得太后,故以耦日御殿而受贺。〕诏有司草仪奉迎。高氏弟承悦在长安,恐不言,久获罪,遽自言本末。上命力士养孙樊景超往覆视,景超见高氏居内殿,以太后自处,左右侍卫甚严。景超谓高氏曰:“姑何自置身于俎上!”〔〖胡三省注〗谓将以诈伪伏罪,如置身俎上,以俟刀也。〕左右叱景超使下,景超抗声曰:“有诏,太后诈伪,左右可下。”左右皆下殿。高氏乃曰:“吾为人所强,非己出也。”以牛车载还其家。上恐后人不复敢言太后,皆不之罪,曰:“吾宁受百欺,庶几得之。”自是四方称得太后者数四,皆非是,而真太后竟不知所之。〔〖胡三省注〗之,往也。〕

  【译文】

  永平军原先辖有汴、宋、滑、亳、陈、颍、泗共七州,丙子(十七日),朝廷从永平军分出宋、亳、颍三州,另设节度使,以宋州刺史刘洽充任此职。将泗州隶属于淮南,又任命东都留守路嗣恭为怀、郑、汝、陕四州及河阳三城节度使。十天以后朝廷又任命永平节度使李勉总辖刘洽、路嗣恭所在二道,再次把郑州分割隶属于他,让他选任曾经做过将官的人担任各州刺史,以防备李正己等人。

  当初,高力士有个养女在洛阳寡居,她挺能讲宫中轶事,女官李真一猜想此人便是沈太后,就到寻访太后的使者那里陈述了她的状貌。德宗听到这一消息,真是又惊又喜。当时,沈氏族老辈人都已去世,再没有认识太后的人。德宗派遣宦官、宫人前往察看高氏,高氏的年龄状貌与太后颇为相似,宦官、宫人不曾仔细端详过太后,都说高氏便是太后。高氏推辞说自己实在并不是太后,派来察看的人却愈发怀疑,强行将高氏迎进上阳宫。德宗打发宫女一百余人,带着车驾衣服等御用之物去上阳宫供养服侍高氏。随侍的人们千方百计地劝诱她,高氏动了心,便声称自己是太后。察看的官员乘马飞快入朝上奏,德宗非常高兴。二月,辛卯(初二),德宗以双日登殿,群臣都入朝庆贺。德宗还下诏命令有关部门草拟仪典,奉迎太后。高氏的弟弟高承悦住在长安,害怕如果不讲实情,日子久了终要获罪,便急忙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德宗让高力士的养孙樊景超前往上阳宫复核察看。樊景超看到高氏住在内殿,以太后的身份自居,随从人员服侍防卫得很是严密。樊景超对高氏说:“姑姑为什么要将自己置身于刀俎之地呢!”侍从人员呵斥樊景超下殿,樊景超高声说:“我这里带着诏书,太后是伪装的,侍从人员可速下殿来。”侍从人员都走下殿来。高氏于是说:“我是被人所勉强,不是出于自己意愿。”樊景超用牛车拉着高氏,将她送回家中。德宗担心以后人们不再敢提太后,都不予加罪,还说:“我宁可遭受上百次的欺骗,大概总能找到太后吧。”自此以后,各地声称找到太后的事情发生了多次,但都不是,而真正的太后最终还是不知去向。

  【原文】


  御史中丞卢杞,弈之子也,〔〖胡三省注〗天宝十四载,安禄山陷洛阳,李竏、卢奕死之。〕貌丑,色如蓝,有口辩。上悦之,丁未,擢为大夫,〔〖胡三省注〗擢为御史大夫。〕领京畿观察使。郭子仪每见宾客,姬妾不离侧。杞尝往问疾,子仪悉屏侍妾,独隐几待之。或问其故,子仪曰:“杞貌陋而心险,妇人辈见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无类矣!”

  杨炎既杀刘晏,朝野侧目,李正己累表请晏罪,讥斥朝廷。炎懼,遣腹心分诣诸道,以宣慰为名,实使之密谕节度使云:“晏昔朋附奸邪,请立独孤后,上自恶而杀之。”上闻而恶之,由是有诛炎之志,隐而未发。乙巳,迁炎为中书侍郎,擢卢杞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不专任炎矣。杞蕞陋,无文学,炎轻之,多托疾不与会食;杞亦恨之。杞阴狡,欲起势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太常博士裴延龄为集贤殿直学士,亲任之。〔〖胡三省注〗为卢杞以奸邪致乱张本。然杞为建中厉阶,人皆知之,其欠裴延龄以树党,其祸蔓延,迄于贞元之末年,人未知其罪也。故通鉴著言之。〕

  【译文】

  御史中丞卢杞是卢奕的儿子,他相貌丑陋,面色如蓝靛,能言善辩,德宗喜欢他。丁未(十八日),德宗提升卢杞为御史大夫,兼任京畿观察使。郭子仪每次会见宾客,姬妾不离身边。卢杞曾因郭子仪患病而前往问候,郭子仪却将随侍的姬妾悉数屏退,只一人凭几而坐,接待卢杞。有人询问原故,郭子仪说:“卢杞面貌丑陋,心地险恶,女人见了必然要笑,以后卢杞得志了,我便举族无一幸免了!”

  杨炎杀掉刘晏以后,朝野之士都对他既畏惧又愤恨。李正己屡次上表请问刘晏何罪,讥讽贬责朝廷。杨炎害怕了,便派遣亲信分别到各道去,名义上是前去安抚地方,实际上是让他们暗中告诉节度使说:“刘晏昔日勾结并依附奸佞邪恶之人,请求册立独孤妃为皇后,是皇上自己憎恶他,因而杀了他。”德宗听到此言,对杨炎厌恶,由此便有诛杀杨炎的意图,只是尚隐忍着没有发作。乙巳(十六日),德宗调任杨炎为中书侍郎,提升卢杞为门下侍郎,二人都为同平章事,不再专门任用杨炎了。卢杞矮小丑陋,没有文采,缺乏学识,杨炎看不起他,常常假托有病,不与他在政事堂一起进餐。卢杞对杨炎也是怀恨在心。卢杞阴险狡猾,打算在朝中扶植自己的势力,树立自己的威望,对稍不附合自己的人,便一定要置之于死地。他引荐太常博士裴延龄为集贤殿直学士,亲近并任用他。

  【原文】


  丙午,更汴宋军名曰宣武。〔〖胡三省注〗按是时李勉以永平军节度使镇汴州,盖以宋、亳、颍为宣武军。当从新书方镇表。〕

  振武节度使彭令芳苛虐,监军刘惠光贪婪。乙卯,军士共杀之。

  发京西防秋兵万二千人戍关东。〔〖胡三省注〗时吐蕃通和,西边无警,而河南、北诸镇连兵拒命,关东骚然,故抽京西防秋之兵以戍关东。〕上御望春楼〔〖胡三省注〗望春楼,在灞水之西,临广运潭。〕宴劳将士,〔〖胡三省注〗策军士独不饮,上使诘之,其将杨惠元对曰:“臣等发奉天,军帅张巨济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凯还之日,相与为欢。〕神策将士独不饮,上使诘之,其将杨惠元对曰:“臣等发奉天,军帅张巨济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凯还之日,相与为欢。苟未捷,勿饮酒。’故不敢奉诏。”及行,有司缘道设酒食,独惠元所部瓶罂不发。上深叹美,赐书劳之。惠元,平州人也。〔〖胡三省注〗平州,北平郡。〕

  【译文】

  丙午(十七日),汴宋军改称为宣武军。

  振武节度使彭令芳苛刻残暴,其监军刘惠光贪得无厌。乙卯(二十六日),振武将士共同将二人杀死。

  朝廷征发京西防御吐蕃兵马一万二千人驻防关东。德宗登上望春楼,设宴犒劳将士。神策军的士兵唯独不肯饮酒,德宗让人询问原由,神策军将官杨惠元回答说:“我们来自奉天,主帅张巨济告诫我们说:‘此行要大大地建树功名,待到凯旋而归的日子,我与你们好好痛快一场。若没有得胜未捷,就不要饮酒了。’所以不敢饮酒。”到出发时,有关部门在道旁摆设酒食,只有杨惠元的部下不肯启瓶饮酒。德宗深表赞赏,颁赐诏书慰劳杨惠元。杨惠元,是平州人。

  【原文】


  三月,置溵州于郾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颍川郡曲阳县有郾城。后齐置临颍郡,隋废郡,为郾城县,唐属蔡州。时分郾城、临颍、陈州之溵水置塚州。溵,於巾翻。〕

  辛巳,以汾州刺史王翃为振武军使、镇北、绥、银等州留后。

  遣殿中少监崔汉衡使于吐蕃。

  梁崇义虽与李正己等连结,兵势寡弱,礼数最恭。或劝其入朝,崇义曰:“来公有大功于国,上元中为阉宦所谗,迁延稽命,及代宗嗣位,不俟驾入朝,犹不免族诛。〔〖胡三省注〗来公,谓来瑱,死于广德元年,事见二百二十二卷。〕吾岁久衅积,何可往也!”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屡请讨之,〔〖胡三省注〗《方镇表》:大历十四年,淮西节度使复治蔡州,赐号淮宁军,事见上。〕崇义懼,益修武备。流人郭昔告崇义为变,〔〖胡三省注〗郭昔以告崇义得流罪,史因称流人以叙其事。〕崇义闻之,请罪,上为之杖昔,远流之;使金部员外郎李舟诣襄州谕旨以安之。舟尝奉使诣刘文喜,为陈祸福,文喜囚之,会帐下杀文喜以降,诸道跋扈者闻之,谓舟能覆城杀将。至襄州,崇义恶之。舟又劝崇义入朝,言颇切直,崇义益不悦。及遣使宣慰诸道,舟复指襄州,崇义拒境不内,〔〖胡三省注〗拒境者,拒之于境上。〕上言“军中疑懼,请易以它使。”时两河诸镇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夏,四月,庚寅,加崇义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赏,赐以铁券;遣御史张著赍手诏征之,仍以其裨将蔺杲为邓州刺史。〔〖胡三省注〗裨,宾弥翻。邓州,治穰县。〕

  【译文】

  三月,朝廷在郾城设置溵州。

  辛巳(二十二日),德宗任命汾州刺史王翃为振武军使和镇北、绥、银等州留后。

  朝廷派遣殿中少监崔汉衡出使吐蕃。

  梁崇义虽然与李正己等人联合起来,但是兵少势弱,对朝廷的礼节也最为恭敬。有人劝他到朝廷中去做官,梁崇义说:“来为国家立下了大功,上元年间却遭到宦官的谗言诽谤,因此拖延着不应召入朝。等到代宗继位以后,来不待驾好车马,便去朝见,尚且不能避免族诛之祸。我多年来与朝廷积下许多嫌隙,怎么能够再到朝廷去呢!”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屡次请求讨伐梁崇义,梁崇义害怕,益发整治军备。流人郭昔告发梁崇义准备叛乱,梁崇义听到此言,向朝廷请罪。德宗为此杖责郭昔,将他流放远方,还让金部员外郎李舟至襄州宣布圣旨,使梁安心。李舟曾经奉命出使刘文喜处,向他陈述利害,刘文喜将他囚禁起来。适逢部下杀了刘文喜,归降朝廷,各道专横跋扈的将帅听说了,都说李舟有倾覆城池、斩杀大将的本领。李舟来到襄州,梁崇义厌恶他。李舟又规劝梁崇义入朝,讲话直率而切中要害,梁崇义愈加不高兴。及至派遣使者安抚各道的时候,李舟再次来到襄州,梁崇义将李舟拒于境外,不肯接待,并上奏说:“军中疑虑恐惧,请改派别的使者。”当时,两河各镇正在猜疑朝廷,德宗打算显示恩典信义,使他们安心。夏季,四月,庚寅(初二),德宗加封梁崇义同平章事,对他的妻子儿女全都予以封赏,赐给铁券,派遣御史张著带着皇帝的手诏征召他,还任命他的副将蔺杲为邓州刺史。

  【原文】


  五月,丙寅,以军兴,增商税为什一。〔〖胡三省注〗杨炎定税法,商贾三十税一。今增之。〕

  田悦卒与李正己、李惟岳定计,〔〖胡三省注〗卒,子恤翻,终也,竟也。〕连兵拒命,遣兵马使孟祐将步骑五千北助惟岳。薛嵩之死也,田承嗣盗据洺、相二州,〔〖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大历十年。洺,音名。〕朝廷独得邢、磁二州及临洺县。〔〖胡三省注〗临洺,汉之易阳县地,属赵国,晋属广平郡,后魏属郡,后齐废入襄国县,置襄国郡,后周改置易阳县,别置襄国县,隋开皇之六年,改易阳为邯郸,十年,改邯郸为临洺,属武安郡,唐属洺州。范成大北使录:临洺县,东至洺州三十五里。〕悦欲阻山为境,曰:“邢、磁如两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马使康愔将八千人围邢州,别将杨朝光将五千人栅于邯郸西北以断昭义救兵,〔〖胡三省注〗邯郸县,汉属赵国,晋属广平郡,东魏废,隋复置,属武安郡,唐属磁州。余按隋开皇十年,既改邯郸为临洺,隋志不复言别置邯郸。至唐志则临洺县属洺州,邯郸县属磁州,盖邯郸县必复置于唐世,与临洺各为一县,史逸其置县之岁月也。宋白曰:临洺县,汉易阳县地,属赵国,魏属魏郡,晋属广平郡,后魏省入邯郸孝文于北中府城复置易阳县,属广平郡,今理是也。隋开皇六年,改易阳为邯郸县,十年,移邯郸堙陟乡,在今邯郸县界,仍于北中府城置临洺县,北滨洺水为名。《九域志》:邯郸县在磁州东北七十里。栅,测革翻。邯,音寒。郸,音单。〕悦自将兵数万围临洺。〔〖胡三省注〗《考异》曰:《马燧传》:“悦自将兵三万围邢州,次临洺。”《燕南记》:“悦自统马步五千人应接。”今从悦传。〕邢州刺史李共、临洺将张伾坚壁拒守。

  贝州刺史邢曹俊,田承嗣旧将也,老而有谋,悦宠信牙官扈崿而疏之。及攻临洺,召曹俊问计。曹俊曰:“兵法十围五攻;〔〖胡三省注〗此孙子兵法之言。〕尚书以逆犯顺,势更不侔。〔〖胡三省注〗言以寡敌众,势已不侔,而以逆犯顺,更不侔也。〕今顿兵坚城之下,粮竭卒尽,自亡之道也。不若置万兵于崞口以遏西师,〔〖胡三省注〗西师,谓泽潞、河东之师,自西山而下。崞,音郭。崞口,当西山之下,直相州之西。〕则河北二十四州皆为尚书有矣。”〔〖胡三省注〗河北二十四州,即玄宗所谓河朔二十四郡也。自至德改郡为州,安、史既平之后,河北又有分置之州。若以开元、天宝河北道采访使所统大界言之,此时河北不止二十四州。邢曹饭之说,盖因时俗传习古语耳。〕诸将恶其异己,共毁之,悦不用其策。〔〖胡三省注〗为田悦摧败张本。〕

  【译文】

  五月,丙寅(初八),因战事兴起,朝廷将商税增至十分之一。

  田悦终于与李正己、李惟岳定下计划,联合三镇兵马,抗拒朝命,派遣兵马使孟祐带领步兵、骑兵共五千人,北去援助李惟岳。薛嵩死去时,田承嗣私下强占了洺州和相州,朝廷只得到邢州和磁州以及临洺县。田悦打算依凭山势划分边境,便说:“邢州和磁州就象围棋中的两个眼,在我的中腹部位,不可不攻取。”于是,田悦派遣兵马使康愔带领八千人包围邢州,派遣别将杨朝光带领五千人在邯郸西北竖起栅栏,以切断昭义的救兵,田悦则亲自带兵数万人,包围临洺县。邢州刺史李共、临洺将领张伾坚固壁垒,抵御围兵。

  贝州刺史邢曹俊是田承嗣原来的将领,年事高,有谋略,但田悦宠信牙官扈崿而疏远邢曹俊。及至攻打临洺时,田悦将邢曹俊召来询问计策,邢曹俊说:“兵法认为,兵力十倍于敌人,才可包围敌人,五倍于敌人,才可攻打敌人,你以叛逆军队侵犯朝廷,这形势就更不能同兵法上讲的相比了。现在军队受阻于坚固的城池之下,粮食一光,士卒便会跑光,这真是自取灭亡。不如在崞口安置士兵一万人,以便阻止西面的军队,河北二十四州便都归你所有了。”诸将领讨厌邢曹俊的说法与自己不同,便一同诋毁他,田悦也就未采用邢曹俊的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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