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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北宋】司马光 编著


《资治通鉴》凡二百九十四卷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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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二二三 唐纪三十九


 
资治通鉴第二百二十三卷

  ● 唐纪三十九 起昭阳单阏(癸卯)七月,尽旃蒙大荒落(乙巳)十月,凡二年有。

  ◎ 唐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原文】

  唐代宗睿文孝武皇帝 广德元年(癸卯 公元763年)

  秋,七月,壬寅,群臣上尊号曰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胡三省注〗以楚州所献十三宝为上登极之符应也。〕壬子,赦天下,改元。〔〖胡三省注〗方改元广德。〕诸将讨史朝义者进官阶、加爵邑有差。册回纥可汗为颉咄登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毗伽可汗,可敦为娑墨光亲丽华毗伽可敦;〔〖胡三省注〗颉咄,华言社稷发用;登蜜施,华言到竟;合俱录,华言娄罗;娑墨,华言得怜;毗伽,华言足意。纥,下没翻。可,从刊入声。汗,音寒。颉,奚结翻。咄,当没翻。伽,求迦翻。娑,苏何翻。〕左、右杀以下,皆加封赏。〔〖胡三省注〗左杀封雄朔王,右杀封宁朔王,胡禄都督封金河王,拔览将军封静汉王,诸都督十一人并封国公。〕

  戊辰,杨绾上贡举条目:秀才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五道;国子监举人,令博士荐于祭酒,祭酒试通者升之于省,如乡贡法。〔〖胡三省注〗唐取士之科,由学馆曰生徒,由州县者曰乡贡。凡明经、秀才、俊士、进士,明于理体为乡里称者,县考试,州长重覆,送之尚书省。既至省,皆疏名列到、结款通保及所居,始由户部集阅而关于礼部试之。今杨绾所上国子监举人,略如乡贡法。〕明法,委刑部考试。〔〖胡三省注〗明法,律学也。〕或以为明经、进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虽不行。识者是之。

  以仆固瑒为朔方行营节度使。

  【译文】

  ● 唐纪三十九

  ◎ 唐代宗·上之下

  唐代宗广德元年(癸卯 公元763年)

  秋季,七月壬寅(初一),大臣们为唐代宗进献尊号,称作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壬子(十一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广德。征讨史朝义有功的将领加官进爵,封赏食邑,各有等差。又册封回纥可汗为颉咄登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毗伽可汗,册封回纥可敦为娑墨光亲丽华毗伽可敦,回纥左杀、右杀官职以下的将领也都有封赏。

  戊辰(二十七日),杨绾提出新的科举考试条例:秀才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五道。国子监推举的人才,首先让博士向国子祭酒推荐,通过国子监祭酒考试后,再送到尚书省,如同科举制度中乡贡法一样。明法科的考试,则委托刑部进行。有人认为明经、进士二科的考试实施已久,不可以突然改变。杨绾的建议虽然未能实施,但有识之士却认为它是切实可行的。

  代宗任命仆固瑒为朔方行营节度使。

  【原文】


  吐蕃入大震关,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胡三省注〗兰、廓、秦、渭等州,即河西、陇右之地也,先已为吐蕃所陷,史因其入大震关而备言之。兰州,汉金城郡,隋置兰州,因皋兰山为名。廓州,汉西平郡南界;前凉以其地为湟河郡,后魏置洮河郡;周建德五年,取河南地置廓州,取廓清之义为名。河州,汉枹罕县,前凉张骏分置河州。鄯州,汉破羌允吾县地,唐平薛举,置鄯州。洮州,治汉洮阳城,周保定初置。岷州,秦临洮县地,后魏大统十年置岷州,以南有岷山名。秦州,治成纪显亲川,因魏、晋旧州名。成州,古西戎地,后千亩戎姜氏居之,又后为白马氐国;汉为武都郡,晋为仇池郡,后魏改为南秦州,西魏改成州。渭州,治汉襄武县,后魏置。〕唐自武德以来,开拓边境,地连西域,皆置都督、府、州、县。开元中,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诸节度使以统之,岁发山东丁壮为戍卒,缯帛为军资,开屯田,供糗粮,设监牧,畜马牛,军城戍逻,万里相望。及安禄山反,边兵精锐者皆征发入援,谓之行营,所留兵单弱,胡虏稍蚕食之;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凤翔以西,邠州以北,皆为左衽矣。〔〖胡三省注〗史言唐所以失河、陇。〕

  初,仆固怀恩受诏与回纥可汗相见于太原;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以可汗乃怀恩婿,恐其合谋袭军府,闭城自守,亦不犒师。及史朝义既平,诏怀恩送可汗出塞,往来过太原,云京亦闭城不与相闻。怀恩怒,具表其状,不报。怀恩将朔方兵数万屯汾州,使其子御史大夫瑒将万人屯榆次,裨将李光逸等屯祈县,〔〖胡三省注〗榆次、祈〔祁〕,皆汉古县,属太原。〕李怀光等屯晋州,张维岳等屯沁州。〔〖胡三省注〗《考异》曰:《邠志》作“张如岳”,今从《实录》、《唐历》。〕怀光,本勃海靺鞨也,〔〖胡三省注〗靺鞨,音末曷。〕姓茹,为朔方将,以功赐姓。

  中使骆奉仙至太原,云京厚结之,为言怀恩与回纥连谋,反状已露。奉仙还,过怀恩,怀恩与饮于母前,母数让奉仙曰:“汝与吾儿约为兄弟,今又亲云京,何两面也!”〔〖胡三省注〗唐人谓反覆者为两面。贞元以后,剑南西山白狗等羌内附,赐牛粮,治生业,差赐官禄,皆得世袭;然阴附吐蕃,世谓之两面羌。此其证也。〕酒酣,怀恩起舞,奉仙赠以缠头彩。〔〖胡三省注〗唐人宴集,酒酣为人舞,当此礼者以彩物为赠,谓之缠头。倡伎当筵舞者亦有缠头喝赐,杜甫诗所谓“舞罢锦缠头”者也。〕怀恩欲酬之,曰:“来日端午,当更乐饮一日。”奉仙固请行,怀恩匿其马,奉仙谓左右曰:“朝来责我,又匿我马,将杀我也。”夜,逾垣而走;怀恩惊,遽以其马追还之。八月,癸未,奉仙至长安,奏怀恩谋反;〔〖胡三省注〗《考异》曰:《实录》:“癸未,怀恩旋师,次于汾州,逗遛不进。监军使骆奉仙以闻。上以功高不之罪,优诏慰劳之。”又曰:“怀恩顿军汾上,监军使骆奉仙因公宴,言有所指,怀恩已萌二心,肆口酬对,奉仙不告而出,乘传上闻。上以功高容之,叱奉仙出,待怀恩如旧。怀恩惮奉仙,益不自安。”《邠志》曰:“宝应二年,河朔既平,诏太原节度辛云京及仆固怀恩各以其军送回纥还蕃。既出晋关,辛公率其轻兵先入太原。怀恩怒其不告,曰:‘辛君有虞于我也。’回纥至,辛公馆于城外,致牛酒以犒之。怀恩欲因回纥规其城壁,阴导回纥请观佛寺,辛公许之。既入城,见罗兵于诸街,蕃人大惊,辟易而去。”今从旧《怀恩传》。〕怀恩亦具奏其状,请诛云京、奉仙;上两无所问,优诏和解之。

  【译文】

  吐蕃侵入大震关,攻陷兰州、廓州、河州、鄯州、洮州、岷州、秦州、成州、渭州等地,河西、陇右地区均为吐蕃占领。自从武德年间以来,唐朝向外开拓疆域,地域与西域相连。在这些地区都设置了都督、府、州、县等。开元年间,朝廷设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各节度使管理西北地区,每年征发崤山以东的壮丁为戍守士卒,丝织品为军费,开荒屯田,为军队提供食粮,设置监牧,蓄养牛马,军城和巡逻哨所,万里相望。及至安禄山反叛,边镇的精锐部队都被抽调回来援救朝廷,称为行营。剩下留守边镇的部队势单力薄,吐蕃军队便逐渐地将他们蚕食。数年时间,西北地区数十州相继沦陷,自凤翔以西,州以北,均为吐蕃军队所占领。

  当初,仆固怀恩奉肃宗诏令在太原与回纥可汗会晤,因为回纥可汗是仆固怀恩的女婿,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害怕他们合谋袭击军府,所以关闭城门,守备森严,也不去犒劳他们的部队。史朝义被平定后,仆固怀恩奉诏送回纥可汗北出边塞,往来途中经过太原,辛云京都闭城不见。仆固怀恩恼羞成怒,向代宗一一禀报,但是没有得到答复。仆固怀恩率领朔方镇兵数万人驻扎汾州,派遣其子御史大夫仆固瑒率领士兵一万人驻扎榆次,副将李光逸、李怀光、张维岳等分别驻扎祁县、晋州、沁州。李怀光本是勃海靺鞨人,姓茹,是朔方将领,因有功而被赐姓为李。

  中使骆奉仙到达太原,辛云京与他深深结纳,对他说仆固怀恩与回纥共谋叛乱,谋反的迹象已经暴露。骆奉仙在返京途中经过仆固怀恩的驻地,仆固怀恩当着自己母亲的面设宴款待骆奉仙。宴席中,仆固怀恩的母亲多次责问骆奉仙说:“你与我儿子是结拜兄弟,如今又和辛云京亲近,你为什么要两面结交呢!”酒喝到尽兴时,仆固怀恩起身舞蹈,骆奉仙将缠头彩物赠送给他。仆固怀恩想要酬谢,说道:“到端午节时,我们再开怀痛饮一天。”骆奉仙坚持请求要返回京师,仆固怀恩便将他的马藏匿起来,骆奉仙对随从说:“早晨,仆固怀恩的母亲来责问我,仆固怀恩又藏了我的马,他们将要杀掉我了。”夜里,骆奉仙跳墙而逃。仆固怀恩大惊,赶紧追上去将马还给他。八月癸未(十三日),骆奉仙回到长安,上奏说仆固怀恩图谋造反;仆固怀恩也将全部情况上奏代宗,请求杀掉辛云京、骆奉仙。代宗不问双方情由,颁发优抚诏书让他们和解。

  【原文】


  怀恩自以兵兴以来,〔〖胡三省注〗谓自禄山反朔方,起兵讨之,以至平贼时也。〕所在力战,一门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胡三省注〗谓嫁回纥可汗也。〕说谕回纥,再收两京,平定河南、北,功无与比,而为人构陷,愤怨殊深,上书自讼,以为:“臣昨奉诏送可汗归国,倾竭家资,俾之上道。行至山北,〔〖胡三省注〗可,从刊入声。汗,音寒。怀恩屯汾州,谓太原之地为山北。〕云京、奉仙闭城不出祗迎,仍令潜行窃盗。回纥怨怒,亟欲纵兵,臣力为弥缝,方得出塞。云京、奉仙恐臣先有奏论,遂复妄称设备,与李抱玉共相组织。臣静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罗叛乱,臣为先帝扫清河曲,一也;臣男玢为同罗所虏,得间亡归,臣斩之以令众士,二也;〔〖胡三省注〗二事并见二百十八卷肃宗至德元载。玢,悲巾翻。〕臣有二女,远嫁外夷,为国和亲,荡平寇敌,三也;臣与男瑒不顾死亡,为国效命,四也;河北新附,节度使〔〖胡三省注〗谓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等。〕皆握强兵,臣抚绥以安反侧,五也;臣说谕回纥,使赴急难,天下既平,送之归国,六也。臣既负六罪,诚合万诛,惟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复何诉哉!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颜,〔〖胡三省注〗言欲入朝也。〕但以来瑱受诛,〔〖胡三省注〗瑱,他甸翻。事件上卷正月。〕朝廷不示其罪,诸道节度,谁不疑懼!近闻诏追数人,〔〖胡三省注〗唐人率谓召为追,观《考异》所引诸家杂史可见。〕尽皆不至,实畏中官谗口,虚受陛下诛夷;岂惟群臣不忠,正为回邪在侧。〔〖胡三省注〗当时君臣情事,诚如怀恩之言。〕且臣前后所奏骆奉仙,词情非不摭实,〔〖胡三省注〗摭,之石翻。〕陛下竟无处置,宠任弥深;皆由同类比周,蒙蔽圣听。窃闻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云与骠骑议之,〔〖胡三省注〗骠骑,谓程元振也。骠,匹妙翻。骑,奇寄翻。〕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数月不还,远近益加疑阻。〔〖胡三省注〗代宗省怀恩书至此,岂不为之动邪!〕如臣朔方将士,功效最高,为先帝中兴主人,乃陛下蒙尘故吏,曾不别加优奖,反信谗嫉之词。子仪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诋毁,弓藏鸟尽,信匪虚言。〔〖胡三省注〗古语云:“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言以今事准之,非虚言也。〕陛下信其矫诬,〔〖胡三省注〗矫,讬也。讬言谋反以厚诬。〕何殊指鹿为马!〔〖胡三省注〗引赵高事以况诸阉。〕倘不纳愚恳,且贵因循,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胡三省注〗怀恩心迹,于此可见。〕忠言利行,〔〖胡三省注〗忠言逆耳利于行,古语也。〕惟陛下图之。臣欲公然入朝,恐将士留沮。今托巡晋、绛,于彼迁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绛州问臣,臣即与之同发。”

  【译文】

  仆固怀恩自认为,从他兴师讨伐叛军以来,每次战斗他都竭力拼杀,一家为报效朝廷而牺牲的家属就达四十六人,女儿远嫁回纥,又劝说回纥出兵,再度收复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平息河南、河北地区的叛乱,功绩谁也无法相比。但是,如今蒙受谗人的诬陷,怨愤重重。他上书为自己辩解,认为:“先前奉诏送回纥可汗回国,我倾家荡产,才使得回纥可汗踏上归途。但是我们路经太原时,辛云京、骆奉仙不仅紧闭城门,不出来恭迎,还命令部下悄悄地出来盗窃财物。这一切引起了回纥人的愤怒,屡次打算纵兵掳掠,幸亏我竭力劝阻,缓和矛盾,方使得他们出塞回国。辛云京、骆奉仙害怕我先上奏论理,于是妄称回纥人设置军备,又与李抱玉相互勾结罗织我的罪名。我冷静下来,默默地思索着,我的罪状有六条:第一,过去同罗叛乱,我为先帝扫清了河曲。第二,我儿子仆固玢被同罗俘虏,后来乘机逃回,我将他处斩以号令将士。第三,我有两个女儿远嫁外夷,为了国家而和亲,以消灭叛军。第四,我与儿子仆固瑒不顾生死,为国效命。第五,河北叛军近来归附朝廷,节度使手中仍然掌握重兵,我前去抚慰,安定军心,使他们不再反叛。第六,我劝说回纥,使他们出兵解救朝廷的危难,天下已经平定,我又送他们回国。我既然有六条罪状,确实应当杀头,只该饮恨九泉、含冤千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深受朝廷的大恩,夙夜都想着到陛下身边侍奉。然而来被杀,朝廷没有公布他的罪状,诸道节度使谁不疑虑恐惧呢!近来听说陛下颁诏要召回几个人,但是,他们都不敢来。这实际上是他们畏惧宦官的谗言,害怕枉遭陛下的杀戮。难道是大臣们不忠诚吗?恰恰相反,这正是因为邪恶的宦官伴随在陛下的身边的缘故。况且,我前后上奏控告骆奉仙,所言均是事实,但是,陛下不仅不处置骆奉仙,而且愈加宠幸。这都是由于象骆奉仙一类人结党营私,蒙蔽陛下视听的缘故。我私下听说地方上每次派遣使者上奏言事,陛下都说要与骠骑大将军程元振商议,却从来不曾委托宰相来决定事情是否可行。有时,陛下让使者滞留数月而不能返回,使得地方上更加疑虑。比如我所统领的朔方将士,功劳最大,是先帝中兴的中坚人物,又是陛下蒙尘落难时的旧部,陛下却未曾另外给予嘉奖,反而听信那些诬陷嫉妒之辞。先前郭子仪已被猜疑,如今我又遭到诋毁。古语说鸟尽弓藏,我相信此话一点不假。陛下相信那些托言诬陷之词,这与指鹿为马有什么不同呢?倘若陛下不采纳我诚恳的意见,并且依然如故的话,我实在不敢保家,陛下又岂能安国!忠言有利于行事,只有请陛下考虑了。我想公然入朝,恐怕部下会阻拦我。现在我假托巡视晋州、绛州,在那里逗留拖延。我恳求陛下特派一人到绛州问候我,我就与他一同入朝。”

  【原文】


  九月,壬戌,上遣裴遵庆诣怀恩谕旨,且察其去就。怀恩见遵庆,抱其足号泣拆冤。遵庆为言圣恩优厚,讽令入朝,怀恩许诺。副将范志诚以为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则为来瑱,不复还矣!”明日,怀恩见遵庆,以懼死为辞,请令一子入朝,志诚又以为不可,遵庆乃还。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纥还,怀恩先与可汗往来,恐翊泄其事,遂留之。

  吐蕃之初入寇也,边将告急,程元振皆不以闻。冬,十月,吐蕃寇泾州,刺史高晖以城降之,遂为之鄉导,〔〖胡三省注〗鄉,读曰嚮(向)。《考异》曰:《汾阳家传》:“八月,吐蕃次泾、宁州,遣感激军使高晖御之,战败,执晖。九月,至便桥。”《实录》:“十月庚午,吐蕃寇沍州,辛未,犯奉天、武功。”按今沍州东去邠州三程,邠州南去奉天二程,不应庚午寇邠州,辛未已至奉天。盖史官据奏到日书之耳。段公家传:“九月二十日,吐蕃寇泾原,节度使高晖降之。十一月一曰,陷邠州,节度使张蕴琦弃城遁。”旧本纪:“九月己丑,吐蕃寇泾州,刺史高晖以城降,因为吐蕃乡导。十月辛未,犯京畿。”新本纪:“九月乙丑,泾州刺史高晖叛附于吐蕃,十月庚午,吐蕃陷邠州,辛未,寇奉天、武功。”今月从《实录》而不取其日。〕引吐蕃深入;过邠州,上始闻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师震骇。诏以雍王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以御之。

  子仪闲废日久,〔〖胡三省注〗宝应元年八月,郭子仪自河东入朝,遂留京师。〕部曲离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骑而行,至咸阳,吐蕃帅吐谷浑、党项、氐、羌二十馀万众,弥漫数十里,已自司竹园渡渭,〔〖胡三省注〗凤翔府盩厔县有司竹园,汉书王莽传所谓霍鸿负倚芒竹,即此地也。苏轼曰:盩厔有官竹园,临水,数十里不绝,所谓司竹也。〕循山而东。子仪使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奏,请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见。癸酉,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将精卒二千,破吐蕃于之西。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将复与力战,兵尽,为虏所擒。

  【译文】

  九月壬戌(二十二日),代宗派裴遵庆到仆固怀恩那儿去宣谕圣旨,并且观察他的去留动向。仆固怀恩一见到裴遵庆,立即抱住他的脚,痛哭流涕,诉说冤屈。裴遵庆对他说,皇上恩重如山,并劝令他入朝觐见皇上。仆固怀恩表示赞同。但是,仆固怀恩的副将范志诚认为这样不行,劝说道:“如果你相信他的甜言蜜语,入朝如同来瑱一样,就不可能再回来了!”第二天,仆固怀恩拜见裴遵庆,以怕死为由,请求让他的一个儿子随同裴遵庆入朝。范志诚又认为不可以这样做,裴遵庆只好回去了。御使大夫王翊出使回纥回来,仆固怀恩早先与回纥可汗往来,害怕王翊泄露这些事,于是将他扣留。

  吐蕃军队入侵唐朝,边镇将领告急,但是程元振不向代宗禀报。冬季,十月,吐蕃军队进犯泾州,泾州刺史高晖举城投降。于是,高晖为吐蕃军队作向导,引导他们向内地深入。吐蕃军队经过邠州时,代宗才知道这个消息。辛未(初二),吐蕃军队进犯奉天、武功,京师大为震惊。代宗下诏任命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抵御吐蕃军队的进攻。

  郭子仪闲居京师已久,部下早已离散。这时,郭子仪才临时招募,征得骑兵二十人启程。到咸阳时,吐蕃率领吐谷浑、党项、氐、羌等各族军队二十多万人,漫山遍野,前后达数十里,已经从司竹园渡过渭河,顺着山脉向东涌来。郭子仪派遣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朝奏报军情,请求增兵支援。程元振阻拦,王延昌竟然没有被代宗召见。癸酉(初四),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率领精锐部队二千人,在盩厔以西打败了吐蕃军队。乙亥(初六),吐蕃军队进犯盩厔,吕月将再次与敌军拼死作战,士兵全部战死,吕月将也为吐蕃军队擒获。

  【原文】


  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桥,仓猝不知所为。丙子,出幸陕州,官吏藏窜,六军逃散。郭子仪闻之,遽自咸阳归长安,比至,车驾已去。上才出苑门,渡浐水,〔〖胡三省注〗按唐禁苑,包大明宫之北,东距浐水。考雍录、长安志诸书,禁苑东面出浐水,无其门,盖出光泰门耳。〕射生将王献忠拥四百骑叛还长安,胁丰王珙等十王西迎吐蕃。〔〖胡三省注〗珙,玄宗子,音居勇翻。〕遇子仪于开远门内,〔〖胡三省注〗开远门,长安城西面北头第一门。〕子仪叱之,献忠下马,谓子仪曰:“今主上东迁,社稷无主,令公身为元帅,〔〖胡三省注〗郭子仪为中书令,故称为令公。〕废立在一言耳。”子仪未应。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仪责让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车驾至华州,官吏奔散,无复供拟,扈从将士不免冻馁。会观军容使鱼朝恩将神策军自陕来迎,上乃幸朝恩营。丰王珙见上于潼关,上不之责,退至幕中,有不逊语;群臣奏请诛之,乃赐死。

  戊寅,吐蕃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礼之孙广武王承宏为帝,〔〖胡三省注〗邠,悲频翻。邠王守礼,章怀太子之子。〕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为相。吐蕃剽掠府库市里,焚闾舍,长安中萧然一空。苗晋卿病卧家,遣人舆入,迫胁之,晋卿闭口不言,虏不敢杀。于是六军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乱,皆入山谷。

  【译文】

  代宗正在操练军队,这时,吐蕃军队已经跨过便桥,代宗临事仓促,不知所措。丙子(初七),代宗逃往陕州,官吏躲藏逃窜,禁军部队则一哄而散。郭子仪闻听此事,急忙从咸阳赶回长安,等到长安时,代宗已经走了。代宗才出宫苑门,渡过浐水,射生将王献忠就率领四百骑兵叛降后返回长安,胁迫丰王李珙等十王西去迎接吐蕃军队。当他们走到开远门内时,遇上郭子仪。郭子仪大声呵斥,王献忠跳下马来,跟郭子仪说道:“如今皇上已经东迁,国家无主,您身为元帅,皇上的废立就在于您一句话了!”郭子仪没有回答,李珙上前说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郭子仪训斥他们一番,然后派兵护送他们前往行在。丁丑(初八),代宗到达华州,这时,州府官吏早已逃散,无法为代宗一行提供食宿,随从将士不免饥寒交迫。幸亏碰上观军容使鱼朝恩率领神策军从陕州前来迎驾,于是代宗前往鱼朝恩的营帐。丰王李珙在潼关拜见代宗,代宗没有责怪他。然而,他珙退回到营帐中,出言不逊。大臣们上奏建议杀掉李珙,于是,代宗将他赐死。

  戊寅(初九),吐蕃军队进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立已故邠王李守礼之孙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更改年号,设置百官,任命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人为宰相,吐蕃军队大肆抢劫府库市里的财物,焚毁居宅,长安城中一片萧条。苗晋卿正病卧在家,吐蕃派人将他抬来,胁迫他出任伪职,苗晋卿闭口不言,吐蕃也不敢杀他,此时溃散的禁军也到处抢劫,士人平民纷纷逃入山谷,躲避战乱。

  【原文】


  辛巳,上至陕,百官稍有至者。郭子仪引三十骑自御宿川循山而东,〔〖胡三省注〗三辅黄图曰:御宿川在长安城南。汉武帝为离宫别馆,禁御人不得往来游观。上宿其中,故曰御宿。程大昌曰:御宿川即樊川,在万年县南二十五里。〕谓王延昌曰:“六军将士逃溃者多在商州,今速往收之,〔〖胡三省注〗商州,治上洛县,至京师二百八十一里。〕并发武关防兵,数日间,北出蓝田以向长安,吐蕃必遁。”过蓝田,遇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得兵近千人。〔〖胡三省注〗武关,在商州西北,雍州蓝田县南。〕子仪与延昌谋曰:“溃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乱。”使延昌自直径入商州抚谕之。诸将方纵兵暴掠,闻子仪至,皆大喜听命。子仪恐吐蕃逼乘舆,留军七盘,〔〖胡三省注〗杜佑曰:七盘,即王莽所谓“绕霤之固南当荆楚”者也。绕霤者,言四面塞阨屈曲,水回绕而霤,今谓之七盘、十二侢。乘,承正翻。吐,从暾入声。〕三日乃行,比至商州,行收兵,并武关防兵合四千人,军势稍振。子仪乃泣谕将士以共雪国耻,取长安,皆感激受约束。子仪请太子宾客第五琦为粮料使,给军食。〔〖胡三省注〗粮料使,主给行营军食。我宋朝随军转运使即其任。〕上赐子仪诏,恐吐蕃东出潼关,征子仪诣行在。子仪表称:“臣不收京城无以见陛下,若出兵蓝田,虏必不敢东向。”上许之。鄜坊节度判官段秀实说节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难,〔〖胡三省注〗上元元年,置渭北、弋吊坊节度使,领鄜、坊、丹、延四州,治坊州。潼,音同。〕孝德即日大举,南趣京畿,〔〖胡三省注〗李嗣业自西域赴难于至德之初,白孝德自鄜坊赴广德之难,皆段秀实发之,其忠义盖天性也。〕与蒲、陕、商、华合势进击。

  吐蕃既立广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众归国。子仪使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将二百骑出蓝田观虏势,令第五琦摄京兆尹,与之偕行,又令宝应军使张知节将兵继之。〔〖胡三省注〗上以射生军入禁中清难,赐名宝应功臣,故射生军亦号宝应军。〕全绪至韩公堆,昼则击鼓张旗帜,夜则多燃火,以疑吐蕃。前光禄卿殷仲卿聚众近千人,保蓝田,与全绪相表里,帅二百馀骑直度浐水。〔〖胡三省注〗浐,音产。〕吐蕃懼,百姓又绐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将大军不知其数至矣!”虏以为然,稍稍引军去。全绪又使射生将王甫入城阴结少年数百,夜击鼓大呼于朱雀街,〔〖胡三省注〗唐太极宫正南出朱雀门,自朱雀门南出至明德门,皆名朱雀街。〕吐蕃惶骇,庚寅,悉众遁去。〔〖胡三省注〗《考异》曰:旧吐蕃传曰:“子仪帅部曲数百人及其妻子仆从南入牛心谷,驼马车牛数百两。子仪迟留,未知所适。行军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监察御史李萼谓子仪曰::‘令公身为元帅,主上蒙尘于外,今吐蕃之势日逼,岂可怀安于谷中,何不南趋商州,渐赴行在!’子仪遽从之。延昌曰:‘吐蕃知令公南行,必分兵来逼,若当大路,事即危矣。不如取玉山路而去,出其不意。’子仪又从之。子仪之队千余人,山谷束隘,连延百余里,人不得驰。延昌与萼恐狭径被追,前后不相救,至倒迴口,遂与子仪别行,踰绝涧,登七盘,趋于商州。先是,六军将张知节与秏下数百人自京城奔于商州,大掠避难朝官、士庶及居人资财、鞍马,已有日矣。延昌与萼既至,说知节曰:‘将军身掌禁兵,军败而不赴行在,又恣其下虏掠,何所归乎!今郭令公,元帅也,已欲至洛南,将军若整顿士卒,谕以祸福,请令公来抚之,图收长 ;此则将军非常之功也。’知节大悦。其时诸军将臧希让、高升、彭体盈、李惟诜等数人,各有部曲家兵数十骑,相次而至,又从其计,皆相率为军,约不侵暴。延昌留于军中主约,萼以数骑往迎子仪,去洛南十余里,及之,遂与子仪回至商州。诸将大喜,皆遵其约束。吐蕃将入京师也,前光禄卿殷仲卿逃难而出,至蓝田,纠合败兵及诸骁勇愿从者百余人,南保蓝田以拒吐蕃,其众渐振,至于千人。子仪既至商州,募人往探贼势,羽林将军长孙全绪请行。全绪至韩公堆,仲卿得官军,其势益壮,遂相为表里。仲卿帅二百余骑游弈,直渡浐水。吐蕃惧,问百姓,百姓皆绐之曰:‘郭令公大军不知其数。’贼以为然,遂抽军而还。”《汾阳家传》曰:“公以三十骑循御宿川,略山而东。公西望国门,涕不自胜,谓延昌曰:‘为舍人计,何以复国﹖’延昌歔欷不能对。公谓曰:‘料诸将散卒必逃商于,若速行收合散卒,兼武关兵,数日之内,却出蓝田,设疑兵,为獏,屯于韩公堆,吐蕃必惧我而退,乃相与速驱之。’过蓝田,公与延昌议曰:‘散兵至商州,必官吏不守,则兵乱而人溃。’使延昌间道中宿至商州,果如所议。延昌以公之言巡抚之,乱乃止,溃乃复。”从今之。〕高晖闻之,帅麾下三百馀骑东走,至潼关,守将李日越擒而杀之。〔〖胡三省注〗《考异》曰:新《鱼朝恩传》曰:“朝恩遣刘德信讨斩之。”今从《实录》。〕

  【译文】

  辛巳(十二日),代宗到达陕州,一些官员也有逐渐到达的。郭子仪率领三十名骑兵从御宿川沿着山麓向东开来。郭子仪对王延昌说:“溃逃的禁军将士多在商州,如今,我们应当迅速前去收容他们,同时,征调防守武关的军队。几天之内,我军北出兰田,直指长安,吐蕃军队必定会望风而逃的。”郭子仪经过兰田时,遇到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又得到近千名士兵。郭子仪和王延昌商量说:“溃逃的士兵到达商州,当地官吏一定会躲藏起来,那么当地就会人心大乱。”郭子仪派王延昌抄近路去商州安抚人心。诸将正在纵兵虏掠,听说郭子仪要来,都非常欣喜,甘愿听命。郭子仪恐怕吐蕃军队去进去逼代宗的驻地,让军队停留在七盘。三日后,郭子仪才率军启程。等到达商州,郭子仪就收容残兵,与武关守军合起来共达四千人,这时军队的力量稍有振作。于是,郭子仪哭着晓喻将士,勉励他们要共雪国耻,攻取长安,将士们颇受感动,都表示愿意受郭子仪的统帅。郭子仪请太子宾客第五琦担任粮料使,供给军粮。代宗赐郭子仪诏书,因为担心吐蕃军队东出潼关,召他前往陕州。郭子仪上表说:“我不收复京城,无法来见陛下。如果我出兵兰田,吐蕃军队一定不敢向东出击。”代宗表示同意。延节度判官段秀实劝说节度使白孝德率军前来急救国难,白孝德即日大举南下,奔赴京畿,与蒲州、陕州、商州、华州的军队同心协力,共击吐蕃军队。

  吐蕃已经立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想掳掠长安城中的士人、妇女和工匠,然后整队回国。郭子仪派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率领二百骑兵出兰田,前去观察吐蕃军队的形势,命令第五琦代理京兆尹,让他与全绪一起行动,又命令宝应军使张知节率军跟随其后。长孙全绪到达韩公堆,白天就击鼓摇旗,夜里就燃起许多火堆,用来迷惑吐蕃军队。前光禄卿殷仲卿则聚集近一千人的军队保卫兰田,与长孙全绪内外呼应,又率领二百多骑兵直接渡过浐水。吐蕃军队害怕,而老百姓又哄骗他们说:“郭令公已经从商州率领大军来了!军队多得数不清!”吐蕃军队信以为真,逐渐率军撤退。长孙全绪又派射生将王甫入城秘密纠集数百名少年,夜里在朱雀街击鼓呐喊,吐蕃军队更加惶恐不安,庚寅(二十一日),他们便都逃跑了。高晖听到吐蕃军队已逃跑,也率领部下三百多名骑兵向东出逃,到达潼关时,被潼关守将李日越抓获并杀死。

  【原文】


  壬辰,诏以元载判元帅行军司马,以第五琦为京兆尹。癸巳,以郭子仪为西京留守。甲午,子仪发商州。巳亥,以鱼朝恩部将皇甫温为陕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胡三省注〗为周智光以华州跋扈张本。〕

  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专权自恣,人畏之甚于李辅国。诸将有大功者,元振皆忌疾欲害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时奏,致上狼狈出幸。上发诏征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咸切齿而莫敢发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胡三省注〗伉,苦浪翻。〕以为:“犬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劫宫闱,焚陵寝,武士无一人力战者,此将帅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群臣在廷,无一人犯颜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此四方叛陛下也。内外离叛,陛下以今日之势为安邪,危邪?若以为危,岂得高枕,不为天下讨罪人乎!臣闻良医疗疾,当病饮药,药不当病,犹无益也。陛下视令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庙社稷,独斩元振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隶诸州,〔〖胡三省注〗言悉出诸宦官隶诸州羁管也。时宦官皆为内诸司使,故曰内使。〕持神策兵付大臣,〔〖胡三省注〗时鱼朝恩领神策军。〕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曰:‘天下其许朕自新改过,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恶未悛,则帝王大器,敢妨圣贤,其听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请阖门寸斩以谢陛下。”上以元振尝有保护功,〔〖胡三省注〗保护事见上卷宝应元年。〕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归田里。

  【译文】

  壬辰(二十三日),代宗下诏任命元载兼任元帅行军司马,第五琦为京兆尹。癸巳(二十四日),任命郭子仪为西京留守。甲午(二十五日),郭子仪从商州出发。己亥(三十日),代宗任命鱼朝恩部将皇甫温为陕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

  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大权独揽,为所欲为。人们害怕他超过李辅国。对军功卓著的将领,程元振都忌恨,总想加害于他们。吐蕃进犯唐朝时,程元振不及时上奏,致使代宗狼狈出走。代宗颁发诏书征调诸道军队,李光弼等人都忌恨程元振位居要职,没有一人前来赴难。朝廷内外也都咬牙切齿,敢怒而不敢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认为,“犬戎侵犯关陇地区,兵不血刃,就从容地进入京师,抢劫皇宫,焚烧陵寝,而士兵没有一人在拼死作战,这是将帅背叛陛下。陛下亲小人而远君子,天长日久,酿成大祸,而大臣们身居朝廷,却没有一人敢触犯龙颜,使陛下回心转意。这是公卿大臣背叛陛下。陛下才出都城,老百姓便大声鼓噪,争夺府库,互相残杀,这是三辅地区背叛陛下。从十月初一日颁下诏书征调诸道军队以来,已有四十天,但是没有一兵一卒入关赴难,这是地方背叛陛下。内外叛离,陛下认为今天的形势是安全呢,还是危险呢?如果陛下认为形势危险,难道能高枕无忧,不为天下讨伐罪人吗!我听说良医治病要对症下药,不对症下药是没有好处的。陛下看看今天的病根,是什么原因使陛下落到这种地步呢?假如一定要想让宗庙社稷存在下去,陛下只有将程元振斩首,通告天下,并且让担任内诸司使的宦官全部隶属各州,将神策军交付大臣统领。然后自削尊号,颁发诏书,引咎自责,说:‘如果天下允许朕改过自新,那么,应当立即招募士兵西来救援朝廷;如果天下认为朕有恶不改,那么,朕愿意听从天下人心向归,请访求圣贤登上帝王宝座。’如果陛下那样做了,而军队仍然不来救驾,人们仍不感动,天下仍然不服,那么,我就请求将我满门抄斩以向陛下谢罪。”代宗因为程元振曾经有保驾之功,十一月辛丑(初二),仅削去程元振的官爵,放归田里。

  【原文】


  王甫自称京兆尹,聚众二千馀人,署置官属,暴横长安中。壬寅,郭子仪至浐水西,〔〖胡三省注〗郭子仪至浐水西,则已渡浐水,近京城矣。〕甫按兵不出。或谓子仪,城不可入。子仪不听,引三十骑徐进,使人传呼召甫;甫失据,出迎拜伏,子仪斩之,〔〖胡三省注〗《考异》曰:《实录》曰:“有武将王甫等,诱长安恶少数百人,集六街鼓于朱雀街,大鼓之。吐蕃闻之震摄,乘夜而遁。”《汾阳家传》曰:“射生将王抚,猛而多力,自称御史大夫,领五百骑、二千步卒,兼补官属,以谋作乱。甲午,公发商州;冬十一月壬寅,公次浐水之右。王抚知公来也,于城中坚列行阵,戈矛若林,指挥其间,按甲不出。人劝公必不可入,公以三十骑徐进,曾不少惧,令传呼王抚,抚应声伏,乌合之徒,一时而溃。”《邠志》曰:“郭公屯商州,十二月一日,率诸军五万余人出蓝田,去城百里而军。城中相传,言大军将至,西戎惧焉。三日,马家小儿、张小君、李酒盏、射生官王甫等五百余人,夜半,聚六街鼓入于子城,雷击天门街中,仍分其众建旗诸门。吐蕃以为大军夜至,相帅遁去。小君使报郭公。七曰,郭公全师入于京师,系小君、酒盏、王甫等,责之曰:‘吾军未至,汝设诈以畏吐蕃,吐蕃知之怒汝,燔爇宫阙,从容而去,岂不由汝乎!’命斩之。遂以破贼收城闻。”旧《子仪传》曰:“全绪遣禁军旧将王甫入长安,阴结豪侠为内应,一日,齐击鼓于朱雀街,蕃军惶骇而去。”又曰:“射生将王抚自署为京兆尹,聚兵二千人,扰乱京城,子仪召抚,杀之。诏子仪权京城留守。”吐蕃传:“吐蕃余众尚在城,军将王抚及御史大夫王仲升领兵自苑中入,椎鼓大呼,仲卿之兵又入城,吐蕃皆奔走。”若如《邠志》所言,是子仪杀抚而攘其功,计子仪必不为也。子仪动业,今古推高,凌准作书,多攻其短,疑有宿嫌,不可尽信。今从《汾阳家传》及子仪旧传。〕其兵尽散。白孝德与邠宁节度使张蕴琦将兵屯畿县,〔〖胡三省注〗京兆府管二十县,万年、长安为赤县,余县皆为畿县。〕子仪召之入城,京畿遂安。

  宦官广州市舶使吕太一发兵作乱,〔〖胡三省注〗唐置市舶使于广州以收商舶之利,时以宦者为之。〕节度使张休弃城奔端州。〔〖胡三省注〗旧志:广州西至端州二百四十里。〕太一纵兵焚掠,官军讨平之。

  吐蕃还至凤翔,节度使孙志直闭城拒守,吐蕃围之数日。镇西节度使马璘闻车驾幸陕,将精骑千馀自河西入赴难;转斗至凤翔,值吐蕃围城,璘帅众持满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战,单骑先士卒奋击,俘斩千计而归。明日,虏复逼城请战,璘开悬门以待之。〔〖胡三省注〗杜预曰:悬门,施于内城门。按今边城之门,设扉以启闭。而悬门者,设于门闑之外,常悬而不下,寇至则下之以塞门,以为重闭之固。〕虏引退,曰:“此将军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于原、会、成、渭之地。〔〖胡三省注〗原州,高平郡;会州,会宁郡;成州,同谷郡;皆据河、陇之胜以临唐境。〕

  【译文】

  王甫自称京兆尹,聚集二千多人,设置属吏,并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壬寅(初三),郭子仪来到浐水西岸,王甫按兵不动。有人跟郭子仪说,不能到城里去。郭子仪不听,带领三十名骑兵慢慢向城里走去,同时派人去传呼王甫;王甫进退两难,只得出来伏拜迎接,于是,郭子仪杀掉了他,其部下也一哄而散。白孝德和邠宁节度使张蕴琦率兵驻扎在京畿各县,郭子仪将他们召入京城。于是京畿地区得到安宁。

  宦官广州市舶使吕太一发兵叛乱,节度使张休放弃州城逃往端州。吕太一纵兵焚烧掠夺,最后被官军镇压下去。

  吐蕃军队撤退到凤翔,节度使孙志直闭城坚守,吐蕃军队围城数天。镇西节度使马璘听说代宗逃往陕州,便率领一千多名精锐骑兵从河西前来救援。马璘一路转战来到凤翔,正好遇上吐蕃军队围城。马璘便率军队,手持满弓,直指吐蕃军队,突入城内,不等脱下盔甲,又出城作战,匹马单枪,身先士卒,奋击敌人,俘杀敌军数以千计,这才回城。第二天,吐蕃军队再次向凤翔城进逼挑战,马璘打开悬门,严阵以待。吐蕃军队一见马璘出现便退却了,说道:“这位将军不怕死,还是避开他吧!”于是,他们撤走了,并在原州、会州、成州、渭州地区留居下来。

  【原文】


  十二月,丁亥,车驾发陕州。左丞颜真卿请上先谒陵庙,然后还宫,元载不从,真卿怒曰:“朝廷岂堪相公再坏邪!”载由是衔之。甲午,上至长安,郭子仪帅城中百官及诸军迎于沪水东,伏地待罪。上劳之曰:“用卿不早,故及于此。”

  以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禁兵,权宠无比,〔〖胡三省注〗鱼朝恩以陕州迎扈之劳,过承权寄恩宠。去程得鱼,所谓去虺得虎也。〕筑城于鄠县及中渭桥,屯兵以备吐蕃,以骆奉仙为鄠县筑城使,遂将其兵。〔〖胡三省注〗鄠,音户。〕

  乙未,以苗晋卿为太保,裴遵庆为太子少傅,并罢政事;以宗正卿李岘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遵庆既去,元载权益盛,以货结内侍董秀,使主书卓英倩潜与往来,上意所属,〔〖胡三省注〗主书,省吏也。〕载必先知之,承意探微,言无不合;上以是益爱之。英倩,金州人也。〔〖胡三省注〗金州,安康郡。〕

  【译文】

  十二月,丁亥(十九日),代宗从陕州启程返京。左丞颜真卿请求代宗先拜谒祖宗陵庙,然后回宫,元载不听从他的建议,颜真卿愤怒地说:“难道朝廷还能经受住你再去败坏吗!”元载由此对他怀恨在心。甲午(二十六日),代宗到达长安,郭子仪率领城中群臣和军队,在沪水东岸迎接代宗,并且伏地等待代宗惩处。代宗慰问郭子仪说:“朕没能及早任用你,所以落到这种地步。”

  代宗任命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管禁军,权势和宠幸无人能比。代宗又下令在鄠县以及中渭桥修筑城池,屯兵防备吐蕃进攻。代宗任命骆奉仙为鄠县筑城使。于是,骆奉仙掌握了那里的军队。

  乙未(二十七日),代宗任命苗晋卿为太保,裴遵庆为太子少傅,停止让他们参知政事,又任命宗正卿李岘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裴遵庆被免职后,元载的权势更盛。元载用财物交结内侍董秀,派遣主书卓英倩与董秀私下往来。这样,代宗有什么意图,元载必然首先知道,他根据圣意作深入细致的考虑,言无不合,因此代宗更加宠爱他。卓英倩是金州人。

  【原文】


  吐蕃既去,广武王承宏逃匿草野;上赦下诛,丙申,放之于华州。〔〖胡三省注〗华州华阴郡,去京师一百八十里。〕

  程元振既得罪,归三原,闻上还宫,衣妇人服,私入长安,复规任用,京兆府擒之以闻。〔〖胡三省注〗复,规图也。《考异》曰:《实录》如此,仍厔“将图进取”。旧传:“元振服缞麻于车中,入京城,以规任用。与御史大夫王仲升饮酒,为御史所弹。”今从《实录》,参以旧传。〕

  吐蕃陷松、维、保三州及云山新筑二城,〔〖胡三省注〗松州交川郡,以郡介有甘松岭名州。开元二十八年,以维州之定廉置奉州云山郡,天宝八年,徙治天保军,更曰天保郡,是年没吐蕃。至乾元年,嗣归诚王董嘉俊以郡来归,始更名保州。又按天宝八年分定廉置云山县,时盖于县新筑二城也。〕西川节度使高适不能救,于是剑南西山诸州亦入于吐蕃矣。

  【译文】

  吐蕃军队撤走后,广武王李承宏便逃避到荒郊野外中。代宗赦令不杀,丙申(二十八日),将他流放到华州。

  程元振已被惩处,回到三原,听说皇上回到皇宫,便身着女装,私下潜入长安,谋求再次重用,但被京兆府抓获,并上报代宗。

  吐蕃军队攻陷松州、维州、保州和云山县新修筑的二个城池,西川节度使高适不能前去救援,至此,剑南西山各州都被吐蕃攻陷。

  【原文】


  唐代宗睿文孝武皇帝 广德元年(癸卯 公元763年)

  春,正月,壬寅,敕称程元振变服潜行,将图不轨,长流溱州。上念元振之功。〔〖胡三省注〗复念其保护之功也。〕寻复令于江陵安置。〔〖胡三省注〗溱,缁诜翻。溱州治荣懿县,贞观开山洞所置也。江陵府,上元置府,又置南都,则善地也。〕

  癸卯,合剑南东、西川为一道,以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使。〔〖胡三省注〗分剑南为东、西两道,见二百二十卷肃宗至德元载。《考异》曰:旧传:“武为京兆少尹,以史思明阻兵,不之官,出为绵州刺史,迁东川节度使。上皇诰两川合为一道,拜武剑南节度使。”新传:“武为少尹,坐房琯,贬巴州,久之,迁东川。”余同旧传。按思明阻兵河、洛,京兆少尹何妨之官!此年始合东、西川为一道,岂上皇诰所合!新、旧传皆误。〕

  丙午,遣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宣慰朔方行营。上之在陕也,真卿请奉诏召仆固怀恩,上不许。至是,上命真卿说谕怀恩入朝。对曰:“陛下在陕,臣往,以忠义责之,使之赴难,彼犹有可来之理;今陛下还宫,彼进不成勤王,退不能释众,召之,庸肯至乎!且言怀恩反者,独辛云京、骆奉仙、李抱玉、鱼朝恩四人耳,自外群臣皆言其枉。陛下不若以郭子仪代怀恩,可不战而服也。”时汾州别驾李抱真,抱玉之从父弟也,知怀恩有异志,脱身归京师。上方以怀恩为忧,召见抱真问计,对曰:“此不足忧也。朔方将士思郭子仪,如子弟之思父兄。怀恩欺其众云‘郭子仪已为鱼朝恩所杀’,众信之,故为其用耳。陛下诚以子仪领朔方,彼皆不召而来耳。”上然之。

  【译文】

  唐代宗广德元年(癸卯 公元763年)

  春季,正月,壬寅(初四),代宗颁发敕书宣称程元振改装潜行,将要图谋不轨,将他远远地流放到溱州。不久,代宗又想到程元振有保驾之功,又下令在江陵安置。

  癸卯(初五),代宗将剑南东川和剑南西川合为一道,任命黄门侍郎严武为剑南节度使。

  丙午(初八),代宗派遣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前去安抚慰问朔方行营。代宗在陕州时,颜真卿请求奉诏召回仆固怀恩,代宗不同意。这时,代宗命令颜真卿劝说仆固怀恩入朝。颜真卿回答说:“陛下在陕州时,我去用忠义的道理质问他,让他前来奔赴国难,他还有可来的道理。如今陛下已经回宫,他进不是勤王赴难,退则无法向大家解释,这时去召见他,他怎么肯前来呢!再说,告仆固怀恩谋反的人,仅辛云京、骆奉仙、李抱玉、鱼朝恩四人而已,其余大臣都说他冤枉。陛下不如用郭子仪取代仆固怀恩,这样可以不战而使其臣服。”当时,李抱玉的堂弟汾州别驾李抱真知道仆固怀恩胸怀异志,便脱身回到京师。代宗正为仆固怀恩的事忧虑,于是,召见李抱真询问对策。李抱真回答说:“陛下不必忧虑这件事。朔方将士思念郭子仪,如同子弟思念父兄一样。仆固怀恩欺骗部下说,郭子仪已为鱼朝恩所杀,部下信以为真,所以被仆固怀恩利用。陛下如果让郭子仪统领朔方军队,他们都会不召而至的。”代宗认为这个办法可行。

  【原文】


  甲寅,礼仪使杜鸿渐〔〖胡三省注〗高会要曰:高祖禅代之际,温大雅与窦威、陈叔达参定礼仪。自后至开元初,参定礼仪者并不入衔,无由检叙。开元九年,韦縚除国子司业,仍知太常礼仪事,自此至二十三年,凡四改官,至太常卿,并带知礼仪事。至天宝九载,始置礼仪使,以太子左庶子韦述为之。〕奏:“自今祀圜丘、方丘请以太祖配,祈谷以高祖配,大雩以大宗配,明堂以肃宗配。”从之。〔〖胡三省注〗唐制:冬至祀圜丘,夏至祀方丘,孟春祈谷,孟夏雩祀,季秋大享明堂;以肃宗配,严父之义也。〕

  乙卯,立雍王适为皇太子。

  吐蕃之入长安也,诸军亡卒及乡曲无赖子弟相聚为盗;吐蕃既去,犹窜伏南山子午等五谷,〔〖胡三省注〗长安之南山,西接岐州界,东抵虢州界。其谷之大者有五,子午谷、斜谷、骆谷、蓝田谷、衡岭谷也。〕所在为患。丁巳,以太子宾客薛景仙为南山五谷防御使,以讨之。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奏名所管曰天雄军,从之。

  【译文】

  甲寅(十六日),礼仪使杜鸿渐上奏说:“从今以后,祭圜丘、方丘时附祭太祖,祈祷五谷丰登时附祭高祖,求雨祭祀时附祭太宗,在明堂祭祀时附祭肃宗。”代宗同意。

  乙卯(十七日),代宗立雍王李适为皇太子。

  吐蕃军队攻入长安时,唐军逃亡士兵和乡里无赖子弟相聚为盗。吐蕃撤军后,他们仍然在南山的子午等五个山谷中流窜隐伏,成为当地一大祸害。丁巳(十九日),代宗任命太子宾客薛景仙为南山五谷防御使,前去讨伐他们。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上奏,要将其所辖更名为天雄军,代宗表示同意。

  【原文】


  仆固怀恩既不为朝廷所用,遂与河东都将李竭诚潜谋取太原;〔〖胡三省注〗都将,都知兵马使。〕辛云京觉之,杀竭诚,乘城设备。怀恩使其子瑒将兵攻之,云京出与战,瑒大败而还,遂引兵围榆次。〔〖胡三省注〗去年七月,怀恩使玚屯榆次。玚,音畅,又雉杏翻。〕上谓郭子仪曰:“怀恩父子负朕实深。〔〖胡三省注〗代宗心事,惟与子仪言之。〕闻朔方将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为朕镇抚河东,汾上之师必不为变。”〔〖胡三省注〗汾上,谓汾阳,时朔方军多在焉。〕戊午,以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怀恩将士闻之,皆曰:“吾辈从怀恩为不义,何面目见汾阳王!”

  癸亥,以刘晏为太子宾客,李岘为詹事,并罢政事。晏坐与程元振交通;元振获罪,岘有力焉,由是为宦官所疾,〔〖胡三省注〗李岘相肃宗,不为李辅国所容,宦官之媢疾非一日矣。〕故与晏皆罢。以右散骑常侍王缙为黄门侍郎,太常卿杜鸿渐为兵部侍郎,并同平章事。〔〖胡三省注〗缙,音晋。为王缙党附元载与之俱诛张本。〕

  丁卯,以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大使。二月,子仪至河中。云南子弟万人戍河中,将贪卒暴,为一府患,子仪斩十四人,杖三十人,府中遂安。

  癸酉,上朝献太清宫;甲戌,享太庙;乙亥,祀昊天上帝于圜丘。

  【译文】

  仆固怀恩既然不为朝廷所重用,但与河东都将李竭城密谋夺取太原。此事被辛云京察觉,他杀掉李竭诚,登城设防。仆固怀恩派儿子仆固瑒率军攻打太原,辛云京出城应战,仆固瑒大败而归,于是率军围攻榆次。代宗对郭子仪说:“仆固怀恩父子太辜负朕了。朕听说朔方将士思念你如同久旱盼望甘雨一样,你为朕坐镇和安抚河东,汾阳的朔方军队一定不会叛变。”戊午(二十日),代宗任命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仆固怀恩的部将听说此事后,都说:“我们跟随仆固怀恩,做不义的事,有何面目再见汾阳王郭子仪呢!”

  癸亥(二十五日),代宗任命刘晏为太子宾客,李岘为詹事,一并停止他们参知政事。刘晏的罢免是因为与程元振交往密切而受株连。而李岘则是因为程元振获罪是他的功劳,所以为宦官所忌恨。因此,他与刘晏同时被罢免。代宗任命右散骑常侍王缙为黄门侍郎,任命太常卿杜鸿渐为兵部侍郎,二人同平章事。

  丁卯(二十九日),代宗任命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大使。二月,郭子仪到达河中。当时,有一万名云南籍士兵在河中戍守,将官贪婪,士兵残暴,成为当地一大祸害。郭子仪杀掉十四人,杖挞三十人,于是河中安定。

  癸酉(初五),代宗在太清宫举行朝献礼。甲戌(初六),代宗去太庙供祭祖先;乙亥(初七),又在圜丘祭祀昊天大帝。

  【原文】


  仆固瑒围榆次,旬馀不拔;遣使急发祁县兵,李光逸尽与之。〔〖胡三省注〗李光逸屯祁县,事始上年七月。〕士卒未食,行不能前,十将白玉、焦晖以鸣镝射其后者,〔〖胡三省注〗后者,行不能及众者也。〕军士曰:“将军何乃射人?”玉曰:“今从人反,终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伤!”〔〖胡三省注〗白玉、焦晖欲杀玚,先激其众。〕至榆次,瑒责期迟,胡人曰:“我乘马,乃汉卒不行耳。”瑒捶汉卒,卒皆怨怒,曰:“节度使党胡人。”其夕,焦晖、白玉帅众攻瑒,杀之。仆固怀恩闻之,入告其母。母曰:“吾语汝勿反,国家待汝不薄,今众心既变,祸必及我,将如之何!”怀恩不对,再拜而出。母提刀逐之曰:“吾为国家杀此贼,取其心以射三军。”怀恩疾走,得免,遂与麾下三百渡河北走。〔〖胡三省注〗自汾州西渡河,投北,趣灵州。〕

  时朔方将浑释之守灵州,怀恩檄至,云全军归镇,释之曰:“不然,此必众溃矣。”将拒之,其甥张韶曰:“彼或翻然改图,以众归镇,何可不纳也!”释之疑未决。怀恩行速,先候者而至,释之不得已纳之。张韶以其谋告怀恩,怀恩以韶为间,杀释之而收其军,〔〖胡三省注〗史言浑释之以临事不决自祸。〕使韶主之;既而曰:“释之,舅也,彼尚负之,安有忠于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胫,置于弥峨城而死。〔〖胡三省注〗张韶之死宜矣。胫,脚茎也。〕

  都虞候张维岳在沁州,闻怀恩去,乘传至汾州,〔〖胡三省注〗传,张恋翻,驿马也。〕抚定其众,杀焦晖、白玉而窃其功,以告郭子仪。子仪使牙官卢谅至汾州,〔〖胡三省注〗节镇、州、府皆有牙官、行官,牙官给牙前驱使,行官使之行役出四方。自五季以后,诟詈武臣率曰牙官。〕维岳赂谅,使实其言。子仪奏维岳杀瑒,〔〖胡三省注〗《考异》曰:《汾阳家传》曰:“开府卢昴,公先使汾州慰谕,及还,恶不比于己者,好赂于己者,公捶杀之。”《邠志》曰:“郭公使牙官卢谅之军,如岳赂谅,使信其言。郭公以如岳杀玚闻,诏优之。诸将云云,郭公乃理谅罪,棒杀之。”今参取二书,昴职名从《邠志》。〕传首诣阙。群臣入贺,上惨然不悦,曰:“朕信不及人,致勋臣颠越,深用为愧,又何贺焉!”命辇怀恩母至长安,给待优厚,月馀,以寿终;〔〖胡三省注〗史言寿终,明非杀之也。〕以礼葬之,功臣皆感叹。

  【译文】

  仆固瑒围攻榆次已有十余天,但未能攻克。仆固派使者急速征调祈县的军队,李光逸将他的军队全部交付使者。因为士兵尚未吃饭,行军速度很缓慢,十将白玉、焦晖用响箭射击掉队者,士兵说道:“将军为什么用箭射人?”白玉回答道:“今天跟随他人造反,终究不免一死。反正都是一死,用箭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军队到达榆次时,仆固瑒训斥他们来迟了,胡人士兵说道:“我们骑马,迟到的原因是因为汉人士兵不愿行动。”仆固瑒就敲打汉人士兵。汉人士兵都愤怒不满,说道:“节度使偏袒胡人士兵。”当日傍晚,焦晖、白玉率兵攻击仆固瑒,并将他杀死。仆固怀恩闻听此事,立即前来告诉他母亲,他母亲说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朝廷待你不薄,不要谋反。如今众心已变,大祸必然殃及于我,那将如何是好!”仆固怀恩无言以答,拜了两拜,便走了出来。他母亲提刀出来追逐他,说道:“我要为朝廷杀掉你这个叛贼,剖取你的心以向三军谢罪。”仆固怀恩快步逃走,才得幸免。于是,仆固怀恩与部下三百人渡过黄河,向北而去。

  当时,朔方将领浑释之镇守灵州。仆固怀恩送来檄文,说全军返回镇所。浑释之说:“不对,这一定是军队溃逃了。”他想要拒绝仆固怀恩入灵州,他的外甥张韶劝说:“仆固怀恩或许幡然改悔,率领部众回归镇所,我们怎能不接纳他们呢!”浑释之迟疑不决。仆固怀恩行动迅速,不等接纳,便来到灵州。浑释之迫不得已只好接纳他们。张韶将他的阴谋告诉仆固怀恩,仆固怀恩即以张韶为内应,杀掉浑释之,收编其部下,并派张韶来统领。不久,仆固怀恩又说:“浑释之是张韶的舅舅,张韶尚且背叛他,哪里会对我忠诚啊!”有一天,仆固怀恩借故杖挞张韶,打断他的小腿,将他抛置在弥峨城死去。

  都虞侯张维岳在沁州,听说仆固怀恩已经离去,便乘驿马到达汾州,按抚其部众,又杀掉焦晖、白玉,将其功劳窃为己有,以此禀告郭子仪。郭子仪派牙官卢谅到汾州,张维岳贿赂卢谅,让他证实自己所说的都是事实。郭子仪奏称张维岳杀掉了仆固,并传送仆固的首级到朝廷。大臣们前来祝贺,代宗心情很不愉快,说道:“朕未能信任好人,使得功臣遭受冷落,朕深感惭愧,有什么可庆贺的呢!”代宗下令用车接仆固怀恩的母亲到长安,待遇丰厚。一个多月后,其母寿终正寝,代宗又按照礼节将她埋葬,功臣们对此都很感叹。

  【原文】


  戊寅,郭子仪如汾州,〔〖胡三省注〗《考异》曰:《实录》:“广德元年十二月丁酉,仆固玚为帐下张维岳所杀,以其众归郭子仪。怀恩闻之,弃营脱身遁走北蕃。”按朔方兵所以不附仆固氏者,以子仪为之帅也。纵不在子仪领朔方节度使之后,亦尚在领河东副元帅之后也。而《实录》二年正月丁卯,子仪为朔方节度使。《汾阳家传》:“二年正月,子仪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使,癸亥,代宗三殿宴送,二十六日,发上都,二月,至河中,兼朔方节度大使,戊寅,往汾州,甲申,还至河中。”《邠志》:“二年正月二十日诏郭公加河中节度、河东副元帅,二十九日,加朔方节度,二月,仆固玚率军攻榆次,逾旬不拔”云云。然则玚死决不在去年十二月。今因子仪如汾州,并言之。〕怀恩之众数万悉归之,咸鼓舞涕泣,喜其来而悲其晚也。〔〖胡三省注〗卒如颜真卿、李抱真之言。〕子仪知卢谅之诈,杖杀之。上以李抱真言有验,迁殿中少监。

  上之幸陕也,李光弼竟迁延不至;上恐遂成嫌隙,其母在河中,数遣中使存问之。吐蕃退,除光弼东都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辞以就江、淮粮运,引兵归徐州。上迎其母至长安,厚加供给,使其弟光进掌禁兵,遇之加厚。〔〖胡三省注〗皆所以怀来光弼。〕

  戊子,赦天下。

  【译文】

  戊寅(初十),郭子仪到达汾州,仆固怀恩旧部数万都来归顺,他们既欢欣鼓舞,又凄然泪下。高兴的是郭子仪来了,悲叹的是他来得晚了。当郭子仪得知卢谅所言有诈,将他用乱棍打死。代宗因为李抱真的话被证实了,便提升他为殿中少监。

  代宗逃奔陕州时,李光弼竟然拖延时间,不去救援。代宗担心因此产生嫌隙,恰好其母在河中,代宗就多次派遣中使前去慰问。吐蕃退兵后,唐代宗又任命李光弼为东都留守,以观察他的去留动向。李光弼借口江、淮粮运事,率军返回徐州。代宗将他母亲接到长安,供给丰厚。又让他弟弟李光进执掌禁兵,提高待遇。

  戊子(二十日),大赦天下。

  【原文】


  自丧乱以来,汴水堙废,漕运者自江、汉抵梁、洋,迂险劳费。〔〖胡三省注〗自安禄山作乱,关、洛路阻,遭运泝江入汉,抵梁、洋,故汴渠堙废不治。〕三月,己酉,以太子宾客刘晏为河南、江、淮以来转运使,议开汴水。庚戌,又命晏与诸道节度使均节赋役,听便宜行毕以闻。时兵火之后,中外艰食,关中米斗千钱,百姓挼穗以给禁军,宫厨无兼时之积。〔〖胡三省注〗宫厨,所以奉上及宫中食膳。〕晏乃疏浚汴水,遗元载书,具陈漕运利病,〔〖胡三省注〗时元载为相,故遗书言漕运事。〕令中外相应。自是每岁运米数十万石以给关中,唐世称漕运之能者,推晏为首,后来者皆遵其法度云。

  甲子,盛王琦薨。〔〖胡三省注〗琦,玄宗子也。〕

  党项寇同州,郭子仪使开府仪同三司李国臣击之,曰:“虏得间则出掠,官军至则逃入山,宜使羸师居前以诱之,劲骑居后以覆之。”国臣与战于澄城北,〔〖胡三省注〗澄城,春秋左传北征之地,汉为征县,属冯翊。音澄。后魏为澄城县,并置澄城郡,隋废郡存县,唐属同州。《九域志》:县在州北九十里。〕大破之,斩首捕虏千馀人。

  【译文】

  自从安史之乱以来,汴水荒废不治,漕运都从长江、汉水运抵梁州、洋州,绕道险阻,劳费财力。三月己酉(十二日),代宗任命太子宾客刘晏为河南、江、淮以来转运使,商议开通汴水。庚戌(十三日),代宗又命令刘晏和诸道节度使节用赋役,见机行事,事后再行上报。当时,战乱之后全国粮食匮乏,关中一斗米价值一千钱,老百姓摘取麦穗来供给禁军,宫廷厨师也没有可供二个季节用的存粮。于是,刘晏就疏浚汴水,又给宰相元载上书,陈述漕运的利弊,要求全国各地响应。从此以后,每年运米数十万石供给关中地区。终唐一代,掌管漕运之事最有才能的首推刘晏,后来者都遵循他的法令制度。

  甲子(二十七日),盛王李琦去世。

  党项进犯同州,郭子仪派开府仪同三司李国臣前去迎击,说:“党项往往乘隙来虏掠,官军到时则逃亡入山。因此,我们应当先派赢弱之师居前引诱他们出来,再以精锐骑兵殿后伏击他们。”在澄城以北,李国臣率军与党项交战,结果大获全胜,斩首和俘虏达一千多人。

  【原文】


  夏,五月,癸丑,初行五纪历。〔〖胡三省注〗宝应元年六月望,戊夜,月蚀三之一。官历加时在日出后,有交,不署蚀。代宗以至德历不与天合,诏司天台官属郭献之等复用麟德元纪,更立岁差,增损迟疾交会及五星差数,以写大衍旧术,上元七曜,起虚四度。帝为制序,题曰五纪历。〕

  庚申,礼部侍郎杨绾奏岁贡教弟力田无实状,及童子科皆侥幸;悉罢之。〔〖胡三省注〗孝弟力田之科始于汉。〕

  郭子仪以安、史昔据洛阳,故诸道置节度使以制其要冲;今大盗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请罢之,仍自河中为始。〔〖胡三省注〗子仪时镇河中,表先罢河中节度以示诸镇,君子惜其有安国家尊朝廷之心而时君不能尽用之也。〕六月,敕罢河中节度及耀德军。〔〖胡三省注〗乾元二年置耀德军于河中。〕子仪复请罢关内副元帅;不许。

  仆固怀恩至灵武,收合散亡,其众复振。上厚抚其家,癸未,下诏,称其“勋劳著于帝室,及于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无他志;君臣之义,情实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属,宜解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等使,〔〖胡三省注〗优诏解其职任,使河北诸帅不复稟其约束,朔方将士心归子仪。〕其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如故。但当诣阙,更勿有疑。”怀恩竟不从。

  【译文】

  夏季,五月癸丑(十七日),朝廷首次颁行《五纪历》。

  庚申(二十四日),礼部侍郎杨绾上奏说,每年上贡的孝弟力田科与实际情况不符;考中童子科的人都纯属侥幸,朝廷将两科全都取消。

  郭子仪认为,过去安史叛军盘据洛阳,所以诸道都设置节度使控制军事要冲,如今叛乱已经平息,而各节度使仍在当地聚集军队,加重百姓的负担。上表请求取消节度使,仍由河中节度使开始。六月,代宗敕令取消河中节度使和耀德军。郭子仪又请求免去他的关内副元帅职务,代宗没有同意。

  仆固怀恩到达灵武,收罗逃散的士兵,部队再次壮大起来。代宗对他的家属厚加抚慰。癸未(十七日),代宗颁发诏书说,仆固怀恩“对皇室和天下都功绩卓著。他所以产生怨愤,是来自众小人的挑唆,考察他的内心,本无异志,君臣之间的情义,实际上宛如当初。然而,河北已经平定,朔方已经另有归属,因此,应当解除他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使等职务,仍为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仆固怀恩应当入朝,切勿迟疑。”仆固怀恩竟然不从圣旨。

  【原文】


  秋,七月,庚子,税天下青苗钱以给百官俸。〔〖胡三省注〗乾元以来,天下用兵,京师百寮,俸钱减耗。上即位,推恩庶寮,下议公卿,或言税亩有苗者,公私咸济。乃分遣宪官税天下地青苗钱,充百司课料。宋白曰:大历五年五月,诏京兆府应征青苗、地头钱等,承前青苗钱,每亩征十五文,地头钱,每亩征二十五文,自今已后,宜一切以青苗钱为名,每亩减五文,征三十五文,随征夏税时据数征纳。八年,每亩率十五文。〕

  大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临淮武穆王李光弼,治军严整,指顾号令,诸将莫敢仰视,谋定而后战,能以少制众,与郭子仪齐名。及在徐州,拥兵不朝,诸将田神功等不复禀畏,〔〖胡三省注〗李光弼处危疑之地,其迹若无君者,而诸将亦不复稟畏光弼。节义天下之大义,非虚语也。〕光弼愧恨成疾,己酉,薨。〔〖胡三省注〗史言李光弼不能以功名自终。〕八月,丙寅,以王缙代光弼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行营。

  郭子仪自河中入朝,会泾原奏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十万众将入寇,〔〖胡三省注〗《考异》曰:旧《子仪传》云“数十万众”,《怀恩传》云“诱吐蕃十万众”。按《汾阳家传》,实不过十万。〕京师震骇,诏子仪帅诸将出镇奉天。〔〖胡三省注〗奉天县,属京兆。宋白曰:本醴泉县地,武后分置奉天县以奉乾陵,在京兆西北百五十里。〕上召问方略,对曰:“怀恩无能为也。”上曰:“何故?”对曰:“怀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归之士耳。〔〖胡三省注〗以上观之,则怀恩将士盖有关内、河东人。〕怀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锋刃相向,以此知其无能为也。”辛巳,子仪发,赴奉天。

  【译文】

  秋季,七月庚子(初五),朝廷征收天下青苗钱税,以供给百官俸禄。

  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临淮武穆王李光弼治军严整,手指目视,发号施令,诸将不敢仰视。李光弼先决策而后战,能够以少胜多,与郭子仪齐名。及至李光弼回到徐州,把持重兵而不回朝,诸将如田神功等人便不再惧怕李光弼了。李光弼愧恨交加,积郁成疾,于己酉(十四日)去世。八月丙寅(初一),代宗以王缙代替李光弼统帅河南、淮西、山南东道各行营。

  郭子仪从河中入朝,这时,泾原节度使上奏说,仆固怀恩招引回纥、吐蕃军队共十万人即将来犯,京师震惊。代宗诏令郭子仪率领诸将出镇奉天。同时,召见郭子仪询问对策,郭子仪答道:“仆固怀恩将无所作为。”代宗问道:“为什么?”郭子仪答道:“仆固怀恩虽然勇敢,但对部下缺少恩义,士兵并不归心于他,他们之所以能够前来进犯,这是因为思归故里的缘故。仆固怀恩本是我的部将,他的部下都是我的部曲,他们一定不忍兵刃相见,由此可知,仆固怀恩不可能有所作为。”辛巳(十六日),郭子仪发兵,奔赴奉天。

  【原文】


  甲午,加王缙东都留守。〔〖胡三省注〗缙,音晋。〕

  河中尹兼节度副使崔寓〔〖胡三省注〗《考异》曰:五月已罢河中节度,今犹有副使者,盖言其前官也。〕发镇兵西御吐蕃,为法不一。九月,丙申,镇兵作乱,掠官府及居民,终夕乃定。

  丙午,加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同平章事。

  辛亥,以郭子仪充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来通和吐蕃使,以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充南道通和吐蕃使。〔〖胡三省注〗讬通和以缓吐蕃之兵。〕子仪闻吐蕃逼邠州,甲寅,遣其子朔方兵马使晞将兵万人救之。〔〖胡三省注〗邠,卑旻翻。〕

  己未,剑南节度使严武破吐蕃七万众,拔当狗城。〔〖胡三省注〗当狗城,当白狗羌之路,故以名城。〕

  关中虫蝗、霖雨,米斗千馀钱。

  【译文】

  甲午(二十九日),加王缙担任东都留守。

  河中尹兼节度副使崔寓征发镇兵西御吐蕃,执法不一。九月丙申(初二),镇兵叛乱,虏掠官府和居民财物,持续到傍晚才被平息。

  丙午(十二日),代宗任命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为同平章事。

  辛亥(十七日),代宗任命郭子仪担任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来通和吐蕃使,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担任南道通和吐蕃使。郭子仪听说吐蕃军队进逼邠州,甲寅(二十日),即派长子朔方兵马使郭晞率军一万人前去救援。

  己未(二十五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击败吐蕃七万人的军队,攻克当狗城。

  关中地区遭蝗灾,又连绵大雨,米价一斗值一千多钱。

  【原文】


  仆固怀恩前军至宜禄,郭子仪使右兵马使本国臣将兵为郭晞后继。邠宁节度使白孝德败吐蕃于宜禄。〔〖胡三省注〗《考异》曰:《实录》:“癸巳,孝德败吐蕃一千余众于宜禄,生擒蕃将数人。”按《汾阳家传》,二十六日,贼先军次宜禄。然则前八日孝德岂得已败吐蕃于宜禄乎!《实录》误。〕冬,十月,怀恩引回纥、吐蕃至晞州,白教德、郭晞闭城拒守。〔〖胡三省注〗孝异曰:《汾阳家传》:“晞屡破吐蕃。”今从《实录》。旧《子仪传》曰:“虏寇邠州,子仪在泾阳,子仪令长男朔方兵马使曜率师拒之,与白孝德闭城拒守。”按《实录》及晞传皆云晞拒怀恩,破之。《子仪传》云“曜”,误也。〕

  庚午,严武拔吐蕃盐川城。〔〖胡三省注〗盐川城,在当狗城西北。维州旧有盐溪县,永徽初,省入保州定廉县。〕

  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进逼奉天,京师戒严。诸将请战,郭子仪不许,曰:“虏深入吾地,利于速战,吾坚壁以待之,彼以吾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战而不利,则众心离矣。敢言战者斩!”辛未夜,子仪出陈于乾陵之南,壬申未明,虏众大至。虏始以子仪为无备,欲袭之,忽见大军,惊愕,遂不战而退。子仪使裨将李怀光等将五千骑追虏,至麻亭而还。虏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虏涉泾而遁。〔〖胡三省注〗《考异》曰:《实录》:“十月辛未夜,郭晞遣马步三千人于邠州西斩贼营,杀千余人,生擒八十二人,俘大将四人。十一月乙未,怀恩及吐蕃等自溃,京师解严。”《汾阳家传》曰:“十月七曰,公誓师曰:‘明日有寇,尔其备之。’及夜,出兵数万阵于西门之外,广布旗帜,如十万军。未曙,怀恩、吐蕃、回纥、吐浑等已阵于乾陵北,长二十里。怀恩等初谓无备,欲袭之。既阵,两蕃大骇,不敢战。而怀恩顷为公所驭,慑公之威,又遁。初,军中偶语,夜中出兵,与鬼斗耳。及未曙,寇已至矣。军中所以服公之先知也。贼至于邠州,营于北原。十三日,攻其东门,不。剋十四日,横阵于南原,请战,晞等与之连战,大破之,追奔数十里。二十一日,涉泾而还。”《邠志》:“怀恩寇邠、泾,十七日,众渡泾水,郭晞率众御之,战于邠郛,我师败绩。怀恩覆其阵,泣曰:‘此等昔为我儿,我教其射,反为他人致死于我,惜哉!’明日,引军南出。”旧《郭晞传》曰:“怀恩诱虏再寇邠州,阵于泾北,晞乘其半济而击之,大破獯虏,斩首五千级,连战皆捷。”吐蕃传曰:“郭晞于邠州西三十里,令精骑斫怀恩营,破五千众,斩首千余级,生擒八十五人,降其大将四人。”诸书载邠、宁战守、胜败,事各不同,今从《汾阳家传》,以《实录》参之。〕

  怀恩之南寇也,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发卒万千,谓监军柏文达曰:“河西锐卒,尽于此矣。君将之以攻灵武,则怀恩有返顾之虑,此亦救京师之一奇也!”文达遂将其众击摧砂堡、灵武县,皆下之,〔〖胡三省注〗摧砂堡,在原州西北。灵武,后周置建安县,后又置历城郡;隋开皇三年废郡,十八年改建安为广闰,仁寿九年又改曰灵武,属泾州。〕进攻灵州。怀恩闻之,自永寿遽归,〔〖胡三省注〗宋白曰:永寿县,属邠州,武德元年,于永寿原置县,因原立名。〕使蕃、浑二千骑夜袭文达,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文达将馀众归凉州,哭而入。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伤。”士卒怨其言。未几,吐蕃围凉州,士卒不为用;志烈奔甘州,为沙陀所杀,凉州遂陷。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碛,因以为名。

  【译文】

  仆固怀恩的前军抵达宜禄,郭子仪派右兵马使李国臣率军作为郭晞的后援。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在宜禄击败吐蕃军队。冬季,十月,仆固怀恩又引回纥、吐蕃军队到晞州,白孝德、郭晞闭城坚守。

  庚午(初六),严武攻克吐蕃盐川城。

  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军队进逼奉天,京师戒严。诸将请求出战,郭子仪不同意,他说:“敌军深入我内地,速战速决对他们有利,我军坚守壁垒等待他们,他们以为我军胆怯,必然戒备松懈。我们就可以击败他们。假如仓促应战不利,军心势必涣散。谁再敢言战,当斩不赦!”辛未(初七),夜里,郭子仪在乾陵之南布列军阵。壬申(初八),天还不亮,敌军便蜂涌而来。起初,敌军以为郭子仪没有防备,想要突袭,忽然看到唐朝大军,大为惊愕,于是不战而退。郭子仪派副将李怀光等率五千骑兵追击敌军,到麻亭才回师。敌军到达邠州,丁丑(十三日),进攻州,没有成功。乙酉(二十一日),敌军渡过泾水逃跑了。

  仆固怀恩南侵时,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发动五千士兵,并对监军柏文达说:“河西的精锐部队都在这里,你率领他们进攻灵武,仆固怀恩就会有后顾之忧,这也是救援京师的一大奇计!”于是柏文达率军攻克了摧砂堡、灵武县,又进攻灵州。仆固怀恩闻讯,匆忙从永寿赶回,并派二千名吐蕃、吐谷浑骑兵夜袭柏文达,唐军大败,死者近半数。柏文达率领残余部队返回凉州,痛哭而入。杨志烈前去迎接他说:“这次行动有安定京室的功劳,死了一些士兵又有什么关系呢!”士兵听后,颇为怨愤。不久,吐蕃围攻凉州,士兵都不愿为他卖命。杨志烈逃奔甘州,为沙陀所杀,凉州被攻破。沙陀姓朱耶,世代居住在沙陀碛,因而得名。

  【原文】


  十一月,丁未,郭子仪自行营入朝。郭晞在邠州,纵士卒为暴,节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仪故,不敢言;泾州剌史段秀实自请补都虞侯,〔〖胡三省注〗虞候,古候奄之职。虞,防虞也。候,候望也。〕孝德从之。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以刃刺酒翁,〔〖胡三省注〗酒翁,酿酒者也,今人呼为酒大工。〕坏酿器,秀实列卒取十七人首注槊上,植市门。〔〖胡三省注〗《考异》曰:此出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状。段公家传曰:“广德二年正月,白孝德授邠宁节度使。七月,大军西还,颇有俘掠,又以邠土经寇,未暇耕耘,乃谋惴军奉天,取给畿内。时仓廪匮竭,吏人潜窜,军士公行发掘,兼施捶讯,闾里怨苦,远近彰闻。孝德知之,力不能制。公戏谓宾朋曰:‘若使余为军候,不令至是。’行军司马王稷以其言启于白孝德,即日,以公为都虞候,兼权知奉天县事。浃旬而军不犯禁,逾月而路不拾遗。永泰元年,孝德奉诏归邠州,表公进封张掖郡王、北庭行军、邠宁都虞候。”据《实录》,时晞官为左常侍,宗元云尚书,误也。又按《实录》,广德三年十月,吐蕃寇邠州,孝德、晞闭城拒守。《汾阳家传》,其年九月,公使陈回光与孝德议边事于邠州。则孝德不以永泰元年始归邠州,陈翃误也。逸事状又云:“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来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邪,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邪!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按段公别传,大历八年焦令谌犹存。盖宗元得于传闻,其实令谌不死也。〕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秀实曰:“奈何?”秀实曰:“无伤也,请往解之。”孝德使数十人从行,秀实尽辞去,选老躄者一人〔〖胡三省注〗躄,俾亦翻,跛之甚者也。〕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秀实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胡三省注〗老卒,秀实自谓也。言戴头而来,听其斩之也。〕甲者愕。因谕曰:“常侍负若属邪,〔〖胡三省注〗邪,音耶。晞时带左散骑常侍,故称之。〕副元帅负若属邪?〔〖胡三省注〗副元帅,谓子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晞出,秀实让之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念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行且致乱,乱则罪及副元帅;乱由常侍出,然则郭氏功名,其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敢不从命!”顾叱左右:“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胡三省注〗唐制,兵五人为伍,十人为火。〕秀实因留宿军中。晞通夕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秀实。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胡三省注〗请改过也。〕邠州由是无患。

  五谷防御使薛景仙讨南山群盗,连月不克,上命李抱玉讨之。贼帅高玉最强,抱玉遣兵马使李崇客将四百骑自洋州入,袭之于桃虢川,大破之;玉走成固。〔〖胡三省注〗洋州,古成固县。唐志:洋州,治兴道县,即古成固地。〕庚申,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擒玉,献之,馀盗皆平。

  【译文】

  十一月,丁未(十四日),郭子仪从行营入朝。郭晞在邠州,放纵士兵残暴横行。节度使白孝德十分厌恨,因为郭子仪的缘故,不敢说出。泾州刺史段秀实自己请求担任都虞候,得到白孝德的许可。段秀实到任一个月后,郭部下十七人闯入市场,随意取酒作乐,又用兵刃刺酿酒老翁,砸坏酿酒器具。段秀实派兵围捕,砍下这十七人的头,用长矛串起来,树立在市门旁。于是郭晞营中一片嘈杂,士兵们都披上了战甲。白孝德对此十分惊恐,召见段秀实说道:“怎么办呢?”段秀实回答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请让我前去解决。”白孝德派数十人随同前往,段秀实将他们全部辞去,只选了一名破脚老翁,为他牵马,一起来到郭晞营门前,这时,披甲的士兵从里面涌出,段秀实边笑边往里走着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呢!我是戴着我的脑袋来的。”士兵颇为惊愕。段秀实又晓谕他们说:“郭常侍辜负你们了吗?副元帅辜负你们了吗?为什么你们想要作乱去败坏郭氏呢!”郭晞出来,段秀实责问他说:“副元帅功盖天地,应当考虑善始善终。如今郭常侍放纵士兵为非作歹,他们的行动将会导致变乱,变乱则会株连副元帅。既然乱由郭常侍一手制造,那么,郭氏的功绩声望还能存下多少呢!”段秀实言犹未尽,郭晞拜了两拜说:“多亏您用大道理来教导我,你的恩情太大了,我哪敢不从命呢!”又回头训斥随从说:“都给我脱掉战甲,回到队伍中去,谁敢吵嚷就斩首!”段秀实因此就在郭晞军中留宿。郭晞整夜未脱衣服,告诫哨兵敲着木梆守卫段秀实。早晨,段秀实和郭晞一同来到白孝德的官署,郭晞承认自己无能,请求让他改过。邠州由从此平安无事。

  五谷防御使薛景仙讨伐南山强盗,连续数月都未攻克,代宗便命令李抱玉前去讨伐。贼军统帅高玉实力最强,李抱玉就派遣兵马使李崇客率领四百骑兵从洋州进入南山,在桃虢川袭击高玉,结果大获全胜。高玉逃往成固。庚申(二十七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抓获高玉,并将他献给朝廷。其余强盗均被平定。

  【原文】


  十二月,乙丑,加郭子仪尚书令。子仪以为:“自太宗为此官,累圣不复置,近皇太子亦尝为之,非微臣所宜当。”固辞不受,还镇河中。

  是岁,户部奏:户二百九十馀万,口一千六百九十馀万。〔〖胡三省注〗史言丧乱之后,户口减于承平什七八。〕

  上遣于阗王胜还国,胜固请留宿卫,以国授其弟曜;〔〖胡三省注〗胜令弟曜摄国,自将兵入援,见二百十九卷至德元载。〕上许之,加胜开府仪同三司,赐爵武都王。

  【译文】

  十二月乙丑(初二),代宗加封郭子仪为尚书令。郭子仪认为:“自从太宗担任过尚书令以来,历朝皇帝都不再设置此职。近来皇太子也曾经担任尚书令,因此,尚书令的职位不是我所应该担任的。”郭子仪坚决推托不受,并回去镇守河中。

  这一年,户部上奏说:全国共有二百九十多万户,一千六百九十多万人。

  代宗遣送于阗王尉迟胜回国,他坚持恳求留下值宿警卫,并将国家传给他的弟弟尉迟曜。代宗表示同意,并加封尉迟胜为开府仪同三司,赐给他武都王爵位。

  【原文】


  唐代宗睿文孝武皇帝 永泰元年(乙巳 公元765年)

  春,正月,癸卯朔,改元,赦天下。

  戊申,加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凤翔、陇右节度使,〔〖胡三省注〗李抱玉时以陈郑、泽潞行营兵屯京西,故加凤翔、陇右节度使。〕以其从弟殿中少监抱真为泽潞节度副使。抱真以山东有变,上党为兵冲,而荒乱之馀,土瘠民困,无以赡军,乃籍民,每三丁选一壮者,免其租徭,给弓矢,使农隙习射,岁暮都试,〔〖胡三省注〗史炤曰:谓总阅试习武备也。霍光传:都肄郎。孟康曰:都,试也。汉制,郡国以八月都试,阅武备。〕行其赏罚。比三年,得精兵二万,既不费廪给,府库充实,遂雄视山东。由是天下称泽潞步兵为诸道最。〔〖胡三省注〗为李抱真以泽潞兵横制诸叛张本。〕

  二月,戊寅,党项寇富平,焚定陵殿。〔〖胡三省注〗定陵,中宗陵也,在雍州富平县西北。凡陵有寝有殿,后曰寝,前曰殿。〕

  庚辰,仪王璲薨。〔〖胡三省注〗璲,玄宗子也,音遂。〕

  【译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乙巳 公元765年)

  春季,正月癸卯朔(疑误),改年号为永泰,大赦天下。

  戊申(十六日),代宗加封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为凤翔、陇右节度使,任命其堂弟殿中少监李抱真为泽潞节度副使。李抱真认为山东节镇如有变故,上党便是军事要冲。然而,兵荒马乱之后,上党土地贫瘠、百姓困苦,没有力量供给军队。于是,李抱真将当地居民登记入册,每三个男丁选择一名强壮者,免除他的租税和徭役,发给弓箭,让这些人在农闲时练习武艺,年终进行考核,实行赏罚。到第三年,练得精兵二万人,既不费官府粮食,官府仓库便充实了,于是,泽潞威震山东。由此,天下都称泽潞节度使的步兵是各道中最强大的。

  二月戊寅(十六日),党项进犯富平,焚烧中宗定陵的殿堂。

  庚辰(十八日),仪王李璲去世。

  【原文】


  三月,壬辰朔,命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于集贤殿待制。〔〖胡三省注〗永徽中,命弘文馆学士二人日待制于武德殿西门。文明元年,诏京官五品以上清官日一人待制于章善、明福门。先天末,又命朝集仗六品以上二人随仗待制。时勋臣罢节制,无职事,令待制于集贤殿门。宋白曰:是年,诏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太子少傅裴遵庆。检校太子少保兼御史大夫元志直、太子詹事兼御史大夫臧希让、左散骑常侍畅璀、检校刑部尚书王昂、高升、检校工部尚书知省事崔涣、吏部侍郎李季师、王延昌、礼部侍郎贾至、泾王傅吴令瑶集贤待制。以勋臣罢节制,无职事,乃于禁门书院待制,间以文儒,宠之也。〕左拾遗洛阳独孤及上疏曰:“陛下召冕等待制以备询问,此五帝盛德也。顷者陛下虽容其直,而不录其言,有容下之名,无听谏之实,遂使谏者稍稍钳口饱食,相招为禄仕,此忠鲠之人所以窃叹,而臣亦耻之。今师兴不息十年矣,〔〖胡三省注〗玄宗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至是十年。〕人之生产,空于杼轴。拥兵者第馆亘街陌,奴婢厌酒肉,而贫人羸饿就役,剥肤及髓。长安城中白昼椎剽,吏不敢诘,官乱职废,将惰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纷麻,〔〖胡三省注〗唐、虞有百揆之官。孔安国曰:揆,度也。度百事,总百官。此所谓百揆,盖言百官之事也。〕民不敢诉于有司,有司不敢闻于陛下,茹毒饮痛,穷而无告。陛下不以此时思所以救之之术,臣实懼焉。今天下惟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之虞,邠、泾、凤翔之兵足以当之矣。自此而往,东洎海,南至番禺,西尽巴、蜀,无鼠窃之盗而兵不为解。倾天下之货,竭天下之谷,以给不用之军,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自可厄要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馀,以粮储屝屦之资〔〖胡三省注〗屝,扶沸翻,草屩也,黄帝臣于则所造。〕充疲人贡赋,岁可减国租之半。陛下岂可持疑于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上不能用。

  丙午,以李抱玉同平章事,镇凤翔如故。

  庚戌,吐蕃遣使请和,诏元载、杜鸿渐与盟于兴唐寺。〔〖胡三省注〗程大昌曰:安国寺在朱雀街东第四街之长乐坊。兴唐寺别在向南一坊。开元八年造。会要:兴唐寺在大宁坊,神龙元年,太平公主为天后立,为罔极寺,开元二十年改为兴康寺。使,疏吏翻。载,祖亥翻,又音如字。〕上问郭子仪:“吐蕃请盟,何如?”对曰:“吐蕃利我不虞,若不虞而来,国不可守矣。”〔〖胡三省注〗不虞,犹不备也。〕乃相继遣河中兵戍奉天,又遣兵巡泾原以觇之。

  是春不雨,米斗千钱。

  【译文】

  三月壬辰朔(初一),代宗命令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文武大臣十三人在集贤殿待命。左拾遗洛阳人独孤及上疏说:“陛下召集裴冕等人待命以备随时询问,这是五帝般的大德。近来陛下虽然能够容忍臣下忠直之言,但并没有记录下来。因此,陛下虽有容忍臣下之名,但无听从劝告之实,于是使得进谏者逐渐闭口不言,饱食终日,为俸禄官位而互相应酬。这正是忠诚耿直之士私下感叹的原因,而我也感到羞耻。如今劳师出征、战火不息已有十年了,百姓失去谋生之业,难以耕织,拥有军队的将官宅第连接街道,其奴婢连酒肉都感到厌腻,而穷苦百姓拖着羸弱的身体去服劳役,遭受着敲骨吸髓的盘剥,长安城中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杀人越货者,而官吏不敢过问。官吏混乱,职事荒废,将官堕落,士兵暴虐。朝廷各种规章制度遭到破坏,如同煮沸的粥与纷乱的麻那样一塌糊涂。百姓不敢向有关部门申诉,有关部门也不敢让陛下知道。百姓茹毒饮痛,穷困却无处可告。陛下不在此时思考拯救危难的办法,我实在感到害怕。如今天下只有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怀恩之患,而邠州、泾州、凤翔的军队足以抵挡。自今以后,东到大海,南至番禺,西达巴蜀,已无鼠窃之盗,然而军队仍不解散,朝廷倾尽天下的财物和粮食,用来供给闲置的军队,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假如陛下居安思危,自然可以扼守要害地区,派兵驻守防御,但其余军队都可以取消,用这些军用物资,来充当穷苦百姓的贡赋,这样每年可以减少国家租赋的一半。陛下难道在改作面前可以持怀疑态度,使国家的忧患日益加重吗!”代宗没有采用他的建议。

  丙午(十五日),代宗任命李抱玉为同平章事,如过去一样镇守凤翔。

  庚戌(十九日),吐蕃派遣使者前来请和,代宗便下诏让元载、杜鸿渐在兴唐寺与吐蕃结盟。代宗问郭子仪:“吐蕃请求结盟,怎么办?”郭子仪回答道:“吐蕃利用我们没有准备,假如我们无备而他们前来的话,国家就保不住了。”于是,相继派遣河中的军队戍守奉天,又派遣军队在泾原一带巡逻以观察吐蕃的动向。

  这年春季没有下雨,一斗米值一千钱。

  【原文】


  夏,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翊充诸道税钱使。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谞入奏事,上问:“榷酤之利,岁入几何?”谞久之不对。上复问之,对曰:“臣自河东来,所过见菽粟未种,农夫愁怨,臣以为陛下见臣,必先问人之疾苦,乃责臣以营利,臣是以未敢对也。”上谢之,拜左司郎中。谞,宽之子也。〔〖胡三省注〗裴宽事玄宗。〕

  辛卯,剑南节度使严武薨。武三镇剑南,〔〖胡三省注〗按至德二载收长安,以武为剑南东川节度使。上皇诰以剑南两川合为一道,拜武成都尹,充剑南节度使。既,召入朝。去年,复以武镇剑南。凡再镇剑南,前后三受命耳。广德二年,《考异》谓东、西川非上皇诰所合者,盖至德二载分剑南为东、西川,是年上皇还京师,则合东、西串为一道,必非上皇诰。通鉴乾元元年书严武贬巴州,宝应元年书以兵部侍郎严武为西川节度使,广德二年书合东、西川,以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使。据通鉴所书,武盖再镇剑南。今曰三镇剑南,则是先尝除东川,乃可言三。通鉴既不取新、旧二书,宜不书除东川一节。然言武三镇剑南,更须博考。按下卷书武用崔旱事,亦只再镇剑南耳。唐书盖因杜甫诗,有“主恩前后三持节”之语,致有此误。〕厚赋敛以穷奢侈,梓州剌史章彝小不副意,召而杖杀之;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母数戒其骄暴,武不从;及死,母曰:“吾今始免为官婢矣!”〔〖胡三省注〗言武骄暴,以悖逆致罪,祸必及母,今其死,乃知免。〕

  五月,癸丑,以右仆射郭英乂为剑南节度使。〔〖胡三省注〗为郭英乂为崔旱所杀张本。〕

  畿内麦稔,京兆尹第五琦请税百姓田,十亩收其一,曰:“此古什一之法也。”〔〖胡三省注〗史言第五琦傅会古法以欺君。琦,音奇。〕上从之。

  【译文】

  夏季,四月丁丑(十六日),代宗任命御史大夫王翊充当诸道税钱使。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谞入朝奏报情况,代宗问道:“卖酒专利,每年能够收入多少?”裴谞沉默很久没有回答,代宗再次问他,裴谞才回答说:“我自河东前来,沿途看到地里没有种庄稼,农民愁叹怨愤,我以为陛下见到我,一定首先询问百姓的疾苦,陛下却责问我营利之事,我所以没有敢回答。”代宗对他表示谢意,授予他左司郎中的官职。裴谞是裴宽的儿子。

  辛卯(三十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去世。严武前后三次出镇剑南,横征暴敛,穷极奢侈。梓州刺史章彝稍不如其意,严武便将他召来用乱棍打死。然而,吐蕃却十分害怕他,不敢侵犯他的辖区。严武的母亲屡次告诫他不要骄横暴虐,严武不听。等到严武去世,他母亲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以免掉做官婢的命运了!”

  五月癸丑(二十二日),代宗任命右仆射郭英乂为剑南节度使。

  京畿地区麦子成熟,京兆尹第五琦请求代宗征收百姓田税,十亩田收取一亩田的租税,说:“这是古代征收十分之一的法制。”代宗表示许可。

  【原文】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镇淄青,〔〖胡三省注〗侯希逸镇淄青始上卷上元二年。〕好游畋,营塔寺,军州苦之。兵马使李怀玉得众心,希逸忌之,因事解其军职。希逸与巫宿于城外,军士闭门不纳,奉怀玉为帅。希逸奔滑州上表待罪,诏赦之,召还京师。秋,七月,壬辰,以郑王邈为平卢、淄青节度大使,〔〖胡三省注〗邈,皇子也。〕以怀玉知留后,赐名正己。时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嵩,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收安、史馀党,各拥劲卒数万,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将吏,不供贡赋,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及正己皆结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专事姑息,不能复制,虽名籓臣,羁縻而已。〔〖胡三省注〗史因李正己逐侯希逸,究言藩镇之横。〕

  甲午,以上女升平公主嫁郭子仪之子暧。〔〖胡三省注〗暧,乌代翻。〕

  太子母沈氏,吴兴人也;〔〖胡三省注〗吴兴,湖州。〕安禄山之陷长安也,〔〖胡三省注〗见二百十八卷肃宗至德元载。〕掠送洛阳宫。上克洛阳,〔〖胡三省注〗见二百二十一卷乾元二年。〕见之,未及迎归长安;会史思明再陷洛阳,〔〖胡三省注〗见一百二十一卷乾元二年。〕遂失所在。上即位,遣使散求之,不获。己亥,寿州崇善寺尼广澄诈称太子母,按验,乃故少阳院乳母也,〔〖胡三省注〗大明宫有少阳院,太子居之。〕鞭杀之。

  【译文】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坐镇淄青,喜欢游猎,营建佛塔寺院,所在军州颇受其苦。兵马使李怀玉颇得人心,侯希逸十分忌恨他,借故解除了他的军职。后来,侯希逸与巫师在城外住宿,士兵们就关闭城门不让他回城,拥立李怀玉为主帅。侯希逸逃奔滑州,上表等待惩处。代宗下诏赦免其罪,将他召回京师。秋季,七月壬辰(初二),代宗任命郑王李邈为平卢、淄青节度大使,李怀玉担任留后,并赐名为李正己。这时,承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蒿、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收罗安史叛军的余党,各自拥有精兵数万人,操练军队,修筑城池,自行任命文武官员,不向朝廷上贡赋税,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以及平卢、淄青留后李正己联姻,遥相呼应,内外勾结。朝廷对此一味姑息,不能再控制他们,因而这些节度使虽然称为藩臣,但实际上仅仅是维系朝廷与地方名义上的关系而已。

  甲午(初四),代宗将女儿升平公主嫁给郭子仪的儿子郭暧。

  太子的母亲沈氏是吴兴人。当初安禄山攻陷长安,将沈氏掳送到东京洛阳的皇宫中。代宗攻克洛阳时,曾经见到沈氏,但来不及送回长安,又碰上史思明再度攻陷洛阳,于是沈氏下落不明。代宗登基即位后,派遣使者到处寻访沈氏,没有找到。己亥(初九),寿州崇善寺尼姑广澄诈称是太子的母亲,经查验,广澄是原少阳院的奶妈,于是,将她用乱鞭打死。

  【原文】


  九月,庚寅朔,置百高座于资圣、西明两寺,〔〖胡三省注〗据百高座,百尺高座也。唐会要:资圣寺在崇仁坊,本长孙无忌宅,龙朔三年,为文德皇后资福,立为尼寺,咸亨四年,复为僧寺。西明寺在延康坊,本越国公杨素宅,贞观中赐濮王泰,泰死,乃立为寺。〕讲《仁王经》,〔〖胡三省注〗所谓护国仁王经。〕内出经二宝舆,以人为菩萨、鬼神之状,导以音乐卤簿,百官迎于光顺门外,从至寺。〔〖胡三省注〗菩,音蒲。〕

  仆固怀恩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数十万众俱入寇,令吐蕃大将尚结悉赞磨、马重英等自北道趣奉天,党项帅任敷、郑庭、郝德等自东道趣同州,〔〖胡三省注〗宋白曰:任敷,朔方旧将。〕吐谷浑、奴剌之众自西道趣盩厔,回纥继吐蕃之后,怀恩又以朔方兵继之。

  郭子仪使行军司马赵复入奏曰:“虏皆骑兵,其来如飞,不可易也。〔〖胡三省注〗易,以豉翻,轻也。〕请使诸道节度使凤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宁白孝德、〔〖胡三省注〗“李光庭”,恐当作“李光进”。〕镇西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以扼其冲要。”〔〖胡三省注〗此时李光庭、郝庭玉、李忠臣各在本道,余皆分屯京西。〕上从之。诸道多不时出兵;李忠臣方与诸将击球,得诏,亟命治行。诸将及监军皆曰:“师行必择日。”忠臣怒曰:“父母有急,岂可择日而后救邪!”即日勒兵就道。

  怀恩中途遇暴疾而归;丁酉,死于鸣沙。〔〖胡三省注〗《考异》曰:旧《怀恩传》曰:“怀恩领回纥及朔方之众继进,行至鸣沙县,遇疾,舁归;九月九日,死于灵武。”按《长历》,九月庚寅朔。丁酉,八日也。《唐历》、《邠志》皆云“九月八日,怀恩死于灵州。”今从《实录》。〕大将张韶代领其众,别将徐璜玉杀之,范志诚又杀璜玉而领其众。怀恩拒命三年,再引胡寇,为国大患,〔〖胡三省注〗去年及今年之寇。〕上犹为之隐,前后制敕未尝言其反;及闻其死,悯然曰:“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耳!”

  【译文】

  九月庚寅朔(初一),代宗在资圣寺、西明寺设置百尺高的坛座,请高僧宣讲《护国仁王经》,从皇宫内运出二车佛经,并让人装扮成菩萨和鬼神的模样,前面音乐仪杖队开道,百官在光顺门外迎接,并且跟随着到寺院。

  仆固怀恩诱使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数十万人众共同进犯唐朝,仆固怀恩命令吐蕃大将尚结悉赞摩、马重英等人从北道奔赴奉天,党项帅任敷、郑庭、郝德等人从东道奔赴同州,吐谷浑、奴剌的部队从西道奔赴盩厔,回纥部队则跟随吐蕃后面,仆固怀恩又让朔方军队紧随其后。

  郭子仪派行军司马赵复入朝奏报:“敌军都是骑兵,进军如飞,不可轻敌。请求陛下派遣凤翔节度使李抱玉、滑濮节度使李光庭、邠宁节度使白孝德、镇西节度使马璘、河南节度使郝庭玉、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分别出兵扼守各军事要冲。”代宗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诸道节度使大多不按时出兵。然而李忠臣正与诸将领打马,得到诏书后,马上下令整队出发。诸将领及监军都说:“军队出发必须选择良辰吉日。”李忠臣气愤地对他们说:“父母有急难,难道也要选择良辰吉日然后再去援救吗!”李忠臣当日就统率军队出发了。

  仆固怀恩在进军途中突然得急病,只好返回灵武。丁酉(初八),在鸣沙县去世。大将张韶代理仆固怀恩统率军队,别将徐璜玉将他杀掉,范志诚又杀掉徐璜玉而统率军队。仆固怀恩抗拒圣命三年,两次勾引胡人军队进犯唐朝,成为国家一大祸害。但是代宗仍然隐晦此事,前后敕制都没有提及仆固怀恩谋反。及至代宗听到仆固怀恩死讯时,怜悯地说:“仆固怀恩没有谋反,只是为部下所误罢了!”

  【原文】


  吐蕃至邠州,白孝德婴城自守。甲辰,上命宰相及诸司长官〔〖胡三省注〗六曹有尚书,寺有卿,监有监,皆为诸司长官。〕于西明寺行香设素馔,奏乐。〔〖胡三省注〗徼福于佛也。〕是日,吐蕃十万众至奉天,京城震恐。朔方兵马使浑瑊、讨击使白元光先戍奉天,虏始列营,瑊帅骁骑二百直冲之,身先士卒,虏众披靡。瑊挟虏将一人跃马而还,从骑无中锋镝者。城上士卒望之,勇气始振。乙巳,吐蕃进攻之,虏死伤甚众,数日,敛众还营;瑊夜引兵袭之,杀千馀人,前后与虏战二百馀合,斩首五千级。丙午,罢百高座讲;召郭子仪于河中,使屯泾阳。己酉,命李忠臣屯东渭桥,李光进屯云阳,马璘、郝庭玉屯便桥,李抱玉屯凤翔,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屯盩厔,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节度使杜冕屯坊州,上自将六军屯苑中。

  庚戌,下制亲征。辛亥,鱼朝恩请索城中,括士民私马,令城中男子皆衣皁,团结为兵,城门皆塞二开一。士民大骇,逾垣凿窦而逃者甚众,吏不能禁。朝恩欲奉上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群臣论议不一;一旦百官入朝,立班久之,阁门不开,〔〖胡三省注〗谓东西上阁门也。〕朝恩忽从禁军十馀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数犯郊畿,车驾欲幸河中,何如?”公卿皆错愕不知所对。有刘给事者,独出班抗声曰:“敕使反邪!〔〖胡三省注〗唐人谓宦官为敕使。〕今屯军如云,不戮力扞寇,而遽欲胁天子弃宗庙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惊沮而退,事遂寝。〔〖胡三省注〗刘给事立朝守正不可夺如此;且两省官也,而史失其名,唐置史馆何为哉!《考异》曰:新《鱼朝恩传》云:“仆固玚攻绛州,使姚良据温,诱回纥陷河阳。朝恩遣李忠诚讨玚,以霍文玚监之;王景岑讨良,王希迁监之。败玚于万泉,生擒良。高晖等引吐蕃入寇,遣刘德信讨斩之。故朝恩因麾下数克获,窃以自高。是时郭子仪有定天下之功,居人臣第一,心媢之,乘相州败,丑为诋谮。肃宗不内其语,然犹罢子仪兵,留京师。代宗立,与程元振一口加毁,帝未及寤,子仪忧甚;俄而吐蕃陷京师,卒用其力,王室再安。朝恩内惭,乃劝帝徙洛阳,欲远戎狄,百僚在庭,朝恩从十余人持兵出曰:‘虏犯都甸,欲幸洛,云何﹖’宰相未对。有近臣折曰:‘敕使反邪!今屯兵足以扞寇,何遽胁天子弃宗庙为!’朝恩色沮,而子仪亦谓不可,乃止。”李肇国史补曰:“代宗朝百僚,立班良久,閤门不开。鱼朝恩忽拥白刃十余人而出,宣言曰:‘西蕃频犯郊圻,欲幸河中,何如﹖’宰臣以下苍黄不知所对。给事中刘,不记其名,出班抗声曰:‘敕使反邪!’云云。由此罢迁幸之议。”按仆固玚攻榆,不闻攻绛州。高晖为李日越所擒,不闻刘德信所斩。朝恩欲幸河中,不闻欲幸洛。既云频犯郊圻,必是吐蕃后入寇时也。新书所云,不知据何书。今从国史补。〕

  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虏不能进。吐蕃移兵攻醴泉,党项西掠白水,〔〖胡三省注〗白水县,汉粟邑之地,后魏太和二年,置白水县及白水郡,隋废郡存县,唐属同州。〕东侵蒲津。丁巳,吐蕃大掠男女数万而去,所过焚庐舍,蹂禾嫁殆尽。周智光引兵邀击,破之于澄城北,因逐北至鄜州。〔〖胡三省注〗宋白曰:鄜州,汉上郡雕阴之地。后魏太和十一年,置东秦州,孝昌二年,又改为北华州;废帝二年,改为鄜州,因鄜畤为名。《九域志》:鄜州,东南至同州四百一十四里。澄城县,在同州北九十里。坊州,汉渠搜县,中部都尉理所,后魏属鄜州管内。周天和七年,元皇帝作牧鄜州,于此置马坊,唐高祖因置坊州,取马坊为名。《九域志》:坊州,北至鄜州一百一十里。鄜,音夫。〕智光素与杜冕不协,遂杀鄜州剌史张麟,坑冕家属八十一人,焚坊州庐舍三千馀家。

  【译文】

  吐蕃军队到达邠州,白孝德环城固守。甲辰(十五日),代宗命令宰相和各部门长官在西明寺烧香拜佛,摆设素斋,演奏音乐。当天,吐蕃十万大军到达奉天,京城一片惶恐。朔方兵马使浑瑊、讨击使白元光率先戍守奉天,敌军刚开始布列阵营,浑瑊便率领二百名勇猛的骑兵冲击敌阵,浑瑊身先士卒,敌军惊慌溃败。浑瑊生擒敌军将领一人,跃马而回,随从骑兵没有一人为敌军兵器所击中。城头上的士兵望到这一情景后,勇气顿时倍增。乙巳(十六日),吐蕃军队又进攻奉天,但伤亡更加惨重。几天后,吐蕃只好收兵回营。浑瑊夜里率领士兵袭击吐蕃军营,杀死敌军一千多人。浑瑊与敌军交战前后达二百多次,共杀死敌军五千人。丙午(十七日),代宗取消在百尺高坛座宣讲佛经,又召见坐镇河中的郭子仪,让他驻兵泾阳。己酉(二十日),代宗命令李忠臣驻兵东渭桥,李光进驻兵云阳,马璘、郝庭玉驻兵便桥,李抱玉驻兵凤翔,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驻兵盩厔,同华节度使周智光驻兵同州,鄜坊节度使杜冕驻兵坊州。代宗亲自率领六军驻守禁苑之中。

  庚戌(二十一日),代宗发布制令亲自出征。辛亥(二十二日),鱼朝恩请求代宗在京城中搜括士人平民的私人马匹,命令城中男子都穿黑衣服,并加以编组教练,使他们成为地方武装力量。又将各城门的两个门洞关闭,只启用一个门洞。士人平民闻讯后大为惊恐,翻城墙和凿地洞逃跑的人很多,官吏都无法禁止。鱼朝恩想要让代宗到河中去躲避吐蕃的进攻,但又害怕大臣们议论不一。一天早晨,大臣们入朝,按班次站立,很长时间不见东西门打开。这时,鱼朝恩突然同禁军十多人手操兵器从门里出来,宣称:“吐蕃多次侵犯京畿郊县,皇上想要到河中去避难,你们看怎么样?”公卿大臣们都十分惊愕,不知如何答复。有一位刘给事从朝班中独自站出来大声说:“宦官谋反吗!如今守军云集,你不同心戮力抵御敌寇,而是想匆忙胁迫天子放弃宗庙社稷而逃亡,不是谋反又是什么呢!”鱼朝恩即惊恐又沮丧,便惶惶而退。出走河中一事便搁置下来。

  从丙午(十七日)到甲寅(二十五日),一直下着大雨,所以吐蕃无法进军。吐蕃移师转攻醴泉,党项向西攻掠白水,向东侵犯蒲津。丁巳(二十八日),吐蕃大肆掳掠男子妇女数万人后便撤军而去,所经之处焚烧屋舍,践踏庄稼,毁之殆尽。周智光率军拦截阻击,在澄城以北击败吐蕃军队,并追逐敌军直到邠州。周智光平素与杜冕不和,于是,他杀掉鄜州刺史张麟,坑杀杜冕家属八十一人,焚烧坊州民宅三千多家。

  【原文】


  冬,十月,己未,复讲经于资圣寺。

  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纥,复相与入寇,辛酉,至奉天。〔〖胡三省注〗《考异》曰:《邠志》曰:“八月,怀恩以诸戎入寇,九月,诏郭公讨之,师于泾阳。回纥屯泾北,去我十里,朝恩请击回纥。郭公曰:‘我昔与回纥情契颇至,今兹为寇,必将有故,吾方导而问之,可不战而下也。’朝恩流言谓郭公与怀恩为应,阴率诸军列营渭上。郭公章疏逾旬不达。郭公诸子在长安闻之,使小将强羽以物议告郭公。郭公间道入觐,且以众议闻。上曰:‘无是。’即日令赴泾阳。朝恩惊曰:‘郭公真长者,吾比疑之,诚小人也。’”按回纥九月未至泾阳,十月辛酉始至奉天,丙寅围泾阳,丁卯子仪已与之盟,首尾才七曰,岂容有章疏逾旬不达之事!子仪为元帅,与强敌对垒,岂可弃军入朝!《汾阳家传》此际亦无入朝事。今不取。〕癸亥,党项焚同州官廨、民居而去。

  丙寅,回纥、吐蕃合兵围泾阳,子仪命诸将严设守备而不战。及幕,二虏退屯北原,〔〖胡三省注〗泾阳之北原也。〕丁卯,复至城下。是时,回纥与吐蕃闻仆固怀恩死,已争长,不相睦,分营而居,子仪知之。回纥在城西,子仪使牙将李光瓚等往说之,〔〖胡三省注〗牙将者,牙前将领,统元帅亲兵。〕欲与之共击吐蕃。回纥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绐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见乎?”光瓚还报,子仪曰:“今众寡不敌,难以力胜。昔与回纥契约甚厚,不若挺身往说之,可不战而下也。”诸将请选铁骑五百为卫从,子仪曰:“此适足为害也。”郭晞扣马谏曰:“彼,虎狼也;大人,国之元帅,奈何以身为虏饵!”子仪曰:“今战,则父子俱死而国家危;往以至诚与之言,或幸而见从,则四海之福也!不然,则身没而家全。”〔〖胡三省注〗子仪之审处利害而权其轻重者如此。〕以鞭击其手曰:“去!”遂与数骑开门而出,使人传呼曰:“令公来!”〔〖胡三省注〗子仪时为中书令,故传呼令公。〕回纥大惊。其大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可汗之弟也,执弓注矢立于阵前。子仪免胄释甲投枪而进,回纥诸酋长相顾曰:“是也!”皆下马罗拜。子仪亦下马,前执药葛罗手,让之曰:“汝回纥有大功于唐,〔〖胡三省注〗谓举兵助唐平安、史也。〕唐之报汝亦不薄,奈何负约,深入吾地,侵逼畿县,〔〖胡三省注〗唐京都属县,附城之县为赤,为次赤。如昭应、奉天、醴泉等县为次赤。余为畿县。〕弃前功,结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怀恩叛君弃母,〔〖胡三省注〗谓怀恩阻兵汾、绛,既而叛归灵武,弃母于汾州也。〕于汝国何有!今吾挺身而来,听汝执我杀之,我之将士必致死与汝战矣。”药葛罗曰:“怀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驾,令公亦捐馆,中国无主,我是以敢与之来。今知天可汗在上都,〔〖胡三省注〗自贞观中四夷君长请太宗为天可汗,是后夷人率谓天子为天可汗。上都,长安也。〕令公复总兵于此,怀恩又为天所杀,我曹岂肯与令公战乎!”子仪因说之曰:“吐蕃无道,乘我国有乱,不顾舅甥之亲,〔〖胡三省注〗吐蕃尚唐公主,为舅甥之国。〕吞噬我边鄙,焚荡我畿甸,其所掠之财不可胜载,马牛杂畜,长数百里,弥温在野,此天以赐汝也。全师而继好,破敌以取富,为汝计,孰便于此!不可失也。”药葛罗曰:“吾为怀恩所误,负公诚深,今请为公尽力,击吐蕃以谢过。然怀恩之子,可敦兄弟也,愿舍之勿杀。”子仪许之。回纥观者左右为两翼,稍前,子仪麾下亦进,子仪挥手却之,因取酒与其酋长共饮。药葛罗使子仪先执酒为誓,子仪酹地曰:〔〖胡三省注〗酹,卢对翻。以酒沃地曰酹。〕“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亦万岁!两国将相亦万岁!有负约者,身殒陈前,家族灭绝。”杯至药葛罗,亦酹地曰:“如令公誓!”于是诸酋长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师从军,巫言此行甚安稳,不与唐战,见一大人而还,今果然矣。”子仪遗之彩三千匹,酋长分以赏巫。子仪竟与定约而还。吐蕃闻之,夜,引兵遁去。回纥遣其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入见天子。

  【译文】

  冬季,十月己未(初一),又在资圣寺开讲佛经。

  吐蕃军队撤退到邠州时,遇到回纥军队,他们相互联合再次前来进犯,辛酉(初三),到达奉天。癸亥(初五),党项军队焚毁同州官署、民宅后便撤军而去。

  丙寅(初八),回纥、吐蕃联军包围泾阳,郭子仪命令诸将加强守备而不与敌军作战。等到傍晚时,回纥、吐蕃联军退驻北原。丁卯(初九),回纥、吐蕃联军再次来到城下。正当此时,回纥和吐蕃听说仆固怀恩已经去世,便开始互争尊长,不相和睦,分别设置营帐居住,郭子仪知道了这件事。回纥军队住在城西,郭子仪便派牙将李光瓒等人前去游说回纥,打算联合回纥共同攻击吐蕃。回纥人不相信李光瓒,说道:“郭子仪真在这里吗?你不过是在欺骗我罢了。假如真在这里的话,我可以见见他吗?”李光瓒便回去向郭子仪报告,郭子仪说:“如今我们寡不敌众,难于凭借军事力量取胜。过去我们曾与回纥缔结协约,交情甚厚。所以不如我挺身前往,去劝说他们,可以不战而胜。”诸将请求选派铁骑兵五百人作为郭子仪的警卫随从,郭子仪说:“此举恰恰会害了我。”郭拉住郭子仪的马劝说道:“他们是虎狼,父亲大人你是一国元帅,怎么可以让自己成为敌人口中之食呢!”郭子仪回答道:“如今要是交战的话,那么我们父子俩都会牺牲,国家就危险了。我前去以真诚劝说他们,或许能侥幸使他们听从我的劝说,那就是国家的福分了!假如他们不听我的劝说,我虽身死而我家可以保全。”郭子仪扬鞭抽打郭拉马的手,说道:“走开!”郭子仪与几位骑兵打开城门而去,郭子仪又派人传呼说:“郭令公来了!”回纥军队大吃一惊。回纥统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是回纥可汗的弟弟,他执弓上箭,立在军阵前列。郭子仪脱掉盔甲,放下长枪,向前走去,回纥各位酋长相互看了看,说道:“是郭子仪来了!”他们都下马一起围着郭子仪跪拜。郭子仪也下了马,上前拉着药葛罗的手,责备他说:“你们回纥对我们唐朝是有大功劳的,唐朝报答你们也不薄,为何背信弃义,深入我内地,侵犯进逼京畿郊县,放弃前功,新结怨仇,违背恩德而帮助叛臣,这是多么愚蠢啊!况且仆固怀恩背叛国君,抛弃母亲,对你们国家有什么好处!今天我挺身前来,任凭你们把我抓起来杀掉,我的部下必定与你们作殊死搏战。”药葛罗回答道:“仆固怀恩欺骗我,说大唐天子已经驾崩,郭子仪也已经去世,中国没有主人了,所以我才敢同他前来。如今我已经知道天子在上都长安,您又在这里统帅军队,仆固怀恩又为苍天所杀,我们难道愿意和您交战吗!”郭子仪因此劝说道:“吐蕃暴虐,乘我国有乱,不顾舅甥之国的关系,吞噬我边疆,焚毁扫荡我京畿地区,他们所掠夺的财物用车装都装不完,马、牛和其它牲畜前后长达数百里,散布在荒野上,这是苍天赏赐给你们的。使自己的军队完整而能与唐朝重归于好,击败敌军又能取得财富。从你那方面考虑,还有比这更有利的吗!机不可失啊!”药葛罗说道:“我上了仆固怀恩的当,辜负您实在太深,如今请让我为您尽力,攻击吐蕃以谢罪。然而,仆固怀恩之子是回纥可敦的兄弟,愿您放过他而不要杀他。”郭子仪表示允许。在两侧旁观的回纥人,逐渐向前靠近,郭子仪的部下也迎上去,郭子仪挥手让他们退后,于是取酒来与回纥酋长共饮。药葛罗让郭子仪先拿酒杯对天发誓,郭子仪将酒洒在地上,发誓说:“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也万岁!两国的将相也万岁!谁要负约,就在阵前陨命,家族灭绝。”酒杯传到药葛罗手中,他也将酒洒在地上说:“我的誓言同郭令公一样!”于是回纥诸位酋长都非常高兴地说:“出发时,我们让两位巫师从军,巫师说这次行动非常安稳,不用与唐军交战,见到一位大人物就回师,如今果然如此。”郭子仪送给他们彩帛三千匹,回纥酋长分出部分彩帛,奖赏巫师。郭子仪最后与回纥订好盟约才回来。吐蕃闻讯后,夜里便率领军队逃跑了。回纥派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入朝觐见代宗。

  【原文】


  药葛罗帅众追吐蕃,子仪使白元光帅精骑与之俱;癸酉,战于灵台西原,大破之,〔〖胡三省注〗灵台,汉鹑觚县地,天宝元年,更名灵台。《九域志》:灵台县,在泾州东九十里。旧史,破吐蕃处,在灵台县西五十里,地名赤山岭。〕杀吐蕃万计,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于泾州东。〔〖胡三省注〗《考异》曰:《实录》曰:“十月,吐蕃退至邠州,与回纥相遇,复合从为寇。辛酉,寇奉天。乙亥,回纥以怀恩死,贰于吐蕃。丁丑,郭子仪单骑诣回纥军,免冑与回纥大将语,责以负约,遂与之盟。己卯,回纥首领石野那等六人来朝。庚辰,子仪遣白元光帅精锐会回纥兵数千人大破吐蕃十余万众于灵台县之西原。”《汾阳家传》曰:“十月八日,吐蕃、回纥合围泾阳,屯于北原。其夜,公使方面各除道二,诘朝将战。明日,寇又室,兵甲益盛。公使衙前将李光瓒等出谕之,亦不受,请决战。公以虏骑劲,亦以众寡不敌,孙军无救,使辟军门,跃一骑而出。兵部郎中马锡、主客员外郎陈翃时以一骑从。回纥合胡禄都督药葛罗宰相立于阵前,持满相向,公前叱之云云。药葛罗等惘然怀惭,伏而请罪,因与之盟。吐蕃闻之,夜半,抽兵而逸。回纥药葛罗等遽追之,公使白元光等继之,十五曰至灵台,破尚结息一十万众。十八日,于泾州东又破之。”旧《子仪传》曰:“子仪自河中至,屯于泾阳,而虏骑已合。子仪一军万余人,而杂虏围之数重。子仪使李国臣、高升拒其东,陈迴光当其西,朱元琮当其北,子仪帅甲骑二千出没于左右前后。虏见而问曰:‘此谁也﹖’报曰:‘郭令公也。’回纥曰:‘令公存乎﹖仆固怀恩言天可汗已弃四海,令公亦谢世,中国无主,故从其来。今令公存,天可汗存乎﹖’报之曰:‘皇帝万寿无疆。’回纥皆曰;‘怀恩欺我。’子仪又使谕之云云。回纥曰:‘谓令公亡矣,不然,何以至此!令公诚存,安得而见之﹖’子仪将出,诸将谏。子仪曰:‘今力固不敌,且至诚感神,况虏辈乎!’回纥传曰:“吐蕃将马重英等十月初引退,取邠州旧路而归。回纥首领罗达干等帅其众二千余骑诣泾阳请降,子仪许之,率众被甲持满数千人。回纥译曰:‘此来非恶心,要见令公。’子仪曰:‘我令公也。’回纥曰:‘请去甲。’子仪便脱兜鍪枪甲,竦马挺身而前。回纥酋长相顾曰:‘是也!’便下马罗拜。子仪亦下马,执回纥大将合胡禄都督药葛罗等手,责让之曰:‘国家知回纥有功,报汝大厚,汝何负约,犯我王畿!我须与汝战,何乃降为!我一身挺入汝营,任心拘絷,我下将士须与汝战。’回纥又译曰:‘怀恩负心,来报可汗云,“唐国天子今已向江、淮,令公亦不主兵,”我是敢来。今知天可汗见在上都,令公为将,怀恩天又杀之,今请追杀吐蕃,收其羊马,以报国恩。’《邠志》曰:“十月二十四曰,回纥逼泾阳,阵于郭西,使汉语者曰:‘城中谁将﹖’军吏对曰:‘郭令公也。’虏曰:‘郭令公亡矣,绐我也。’郭公闻之,独与家童五六人常服相诣。其子晞等扣马止之,公挝其手曰:‘去。’使人告虏,按辔就之。回纥熟视曰:‘是也!’下马皆拜,曰:‘始者不知令公尚在,今日降,可乎!’郭公入其众,取酒饮之。虏又请曰:‘恐不见信,愿击吐蕃以自鹈。’郭公从之。回纥击吐蕃,逐之,三十日,败蕃众于灵台,杀万余人而去。”按《长历》十月己未朔,三日辛酉,十九日丁丑。如《实录》所言,岂有回纥、吐蕃数十万众入京畿,留十七日而寂无攻战之一事乎!当是时,陈翃在子仪军中,所记月日近得其实。今二虏围泾阳及子仪与回纥盟及破吐蕃月日,皆从《汾阳家传》。事则兼采众书,择其可信者取之。〕

  丁丑,仆固怀恩将张休藏等降。

  辛巳,诏罢亲征,京城解严。

  【译文】

  药葛罗率领军队追击吐蕃军队,郭子仪派遣白元光率领精锐骑兵与回纥军队共同追击。癸酉(十五日),在灵台西原与吐蕃军队交战,大破吐蕃军队,杀死数以万计的吐蕃士兵,截获被吐蕃掠走的士人、妇女四千人。丙子(十八日),在泾州东面又将吐蕃军队打败。

  丁丑(十九日),仆固怀恩部将张休藏等人向朝廷投降。

  辛巳(二十三日),代宗下诏停止亲征,京城解除戒严。

  【原文】


  初,肃宗以陕西节度使郭英乂领神策军,使内侍鱼朝恩监其军;英乂入为仆射,朝恩专将之。及上幸陕,朝恩举在陕兵与神策军迎扈,悉号神策军,天子幸其营。及京师平,朝恩遂以军归禁中,自将之,然尚未得与北军齿。〔〖胡三省注〗北军,北门六军也。〕至是,朝恩以神策军从上屯苑中,其势浸盛,分为左、右厢,居北军之右矣。〔〖胡三省注〗史言神策军雄盛之所由始。〕

  郭子仪以仆固名臣、李建忠等皆怀恩骁将,恐逃入外夷,请招之。名臣,怀恩之侄也,时在回纥营。上敕并旧将有功者皆赦其罪,令回纥送之。壬午,名臣以千馀骑来降。子仪使开府仪同三司慕容休贞以书谕党项帅郑庭、郝德等,皆诣凤翔降。

  甲申,周智光诣阙献捷,再宿归镇。智光负专杀之罪未治,〔〖胡三省注〗谓杀张麟及杜冕家属之罪。〕上既遣而悔之。

  乙酉,回纥胡禄都督等二百馀人入见,前后赠赉缯帛十万匹;府藏空竭,税百官俸以给之。

  【译文】

  当初,肃宗任命陕西节度使郭英义统领神策军,派遣内侍鱼朝恩为神策军监军。郭英乂入朝担任仆射,鱼朝恩便专门统领神策军。等到代宗出走陕州,鱼朝恩便率领在陕州的部队和神策军前去接驾扈从,这些部队都号称为神策军,代宗便到了神策军的营中。等到京城平定,鱼朝恩便将神策军归入禁军中,并由自己统领,然而神策军尚未取得与北门六军平起平坐的地位。到这个时候,鱼朝恩率领神策军跟随代宗驻守禁苑中,神策军的势力逐渐增强,分为左厢、右厢二部分,其地位居北门六军之上。

  因为仆固名臣、李建忠等人都是仆固怀恩手下的勇将,郭子仪担心他们逃到外夷,便请求代宗招抚他们。仆固名臣是仆固怀恩的侄子,当时在回纥军营中。代宗下敕书赦免仆固名臣、李建忠和有军功的旧将的罪行,命令回纥将他们送归朝廷。壬午(二十四日),仆固名臣率领一千多名骑兵前来投降。郭子仪又派遣开府仪同三司慕容休贞携带书信晓示党项统帅郑庭、郝德等人,郑庭、郝德等人都到凤翔投降。

  甲申(二十六日),周智光到皇宫报捷,过了两夜便回到镇所。周智光擅杀无辜之罪没有得到惩治,代宗让他回去之后颇为后悔。

  乙酉(二十七日),回纥胡禄都督药葛罗等二百多人入朝觐见,朝廷前后赠送他们丝帛十万匹,库藏为之空竭,只好收纳百官俸禄税来供给回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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