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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北宋】司马光 编著


《资治通鉴》凡二百九十四卷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共294頁〕上一卷 下一卷

 

资治通鉴·卷九 汉纪一


 
  ●汉纪— 〔起旃蒙协洽,尽柔兆涒滩,凡二年。〕

  〔〖胡三省注〗项羽之分天下,王诸将也,王沛公于巴、蜀、汉中,曰汉王。王怒,欲攻羽。萧何谏曰:“语曰‘天汉’,其称甚美。”于是就国。及灭项羽,有天下,遂因始封国名而号曰汉。〕

  【原文】

  ◎ 汉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汉太祖高皇帝 元年(乙未 公元前206年)

  〔〖胡三省注〗姓刘氏,讳邦,字季;沛丰邑中阳里人。张晏曰:諡法无高,以帝为功最高而为帝之太祖,故特起此名焉。〖章〗乙十一行本“人”下有“秦二世元年,陈涉起蕲,沛父老立季为沛公;二年,项羽更立为汉王,明年称汉元年;五年即帝位。”三十七字。无“张晏”至“名焉”二十五字。〕

  冬,十月,〔〖胡三省注〗古有三正:子为天正,周用之,以十一月为岁首,丑为地正,殷用之,以十二月为岁首;寅为人正,夏用之,以十三月为岁首。秦,水德,谓建亥之月水得位,故以十月为岁首。高祖以十月至霸上,因而不革。至武帝太初元年,定历,改用夏正,始以寅为岁首;至于今因之。〕沛公至霸上。〔《考异》曰:史记、汉书、荀悦汉纪,皆云“是月五星聚东井”。按魏收后《魏书·高允传》:崔浩集诸术士考校汉元以来日月薄蚀、五星行度,并讥前史之失,别为魏历,以示允。允曰:“善言远者必先验于近。且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此乃历术之浅事,今讥汉史而不觉此谬,恐后之讥今犹今之讥古。”浩曰:“所缪云何?”允曰:“按《星传》:金、水二星常附日而行,冬十月,日旦在尾、箕,昏没于申南,而东井方出于寅北,二星何因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复推之于理。”浩曰:“欲为变者,何所不可?君独不疑三星之聚,而怪二星之来。”允曰:“此不可以空言争,宜更审之。”时坐者咸怪。东宫少傅游雅曰:“高君长于历,当不虚言也。”后岁余,浩谓允曰:“先所论者,本不经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语,以前三月聚于东井,非十月也。”今从之,十月不言五星聚。〕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胡三省注〗应劭曰:子婴不敢袭帝号,但称王耳。素车、白马,丧人之服。组者,天子韨也。系颈,言欲自杀也。师古曰:此组,谓绶也,所以带玺也。组,总五翻,今绶纷绦是也。应劭曰:玺,信也;古者尊卑共之。《左传》: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问玺书,追而与之。秦、汉尊者以为信,群下乃避之。《汉官仪》曰:子婴上始皇玺,因服御之;代代传受,号“汉传国玺”。沈约曰:高祖入关,得秦始皇蓝田玉玺,螭虎纽,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寿昌”。后代名传国玺。《史记正义》曰:天子有六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皇帝信玺,凡事皆用之,玺令施行。天子信玺,以迁拜、封诸侯之玺,以发兵,皆以武都紫泥封。虞喜《志林》曰:传国玺自在六玺之外;天子凡七玺。符,《说文》曰:信也。韦昭曰:符,发兵符也。师古曰:符,诸所合符以为契者也。《周礼》,地官之属有掌节。郑玄注云:节,犹信也,行者所执之信。三礼义宗曰:节长尺二寸;秦、汉以下改为旌幢之形。韦昭曰:节者,使所拥也。《释名》云:为号令赏罚之节也。师古曰:节以毛为之,上下相重,取象竹节,将命者持之以为信。徐广曰:轵道,在霸陵。苏林曰:亭名也,在长安东十三里。汉宫殿疏曰:轵道亭东去霸城观四里,观东去霸水百步。《括地志》:轵,音纸。轵道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十六里苑中。〕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胡三省注〗事见上卷秦二世二年。〕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胡三省注〗属,付也。属吏者,付之于吏,使监守之也。属,之欲翻。〕

  贾谊论曰: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胡三省注〗苏林曰:招,音翘;举也。秦国,周职方雍州之地耳;既破六国,乃举豫、兖、青、扬、荆、幽、冀、并八州有之。六国与秦俱称王,是为同列。朝,直遥翻。〕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胡三省注〗六合,天、地、东、西、南、北。〕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胡三省注〗堕,读曰隳。记: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译文】

  ●汉纪—

  ◎ 汉高帝·上之上

  汉高帝元年(乙未 公元前206年)

  冬季,十月,沛公刘邦率军抵达霸上。秦王子婴乘素车、驾白马,颈上系着绳子以示自己该服罪自杀,手捧封好的皇帝玉玺和符节,伏在轵道亭旁向刘邦投降。众将领中有人主张杀掉秦王。刘邦说:“当初怀王之所以派我前来,原本就是因为认定我能宽容人。何况人家已经降服了,还要杀人家,如此做是不吉利的。”于是便将秦王子婴交给了主管官员处置。

  贾谊论曰:秦国凭借一点点地盘发展到握有万乘大国的权势,控制冀、兖、青、徐、扬、荆、豫、梁八州,使与秦地位相等的六国诸侯来朝拜,经过了一百多年。然后以天下为家,以崤山、函谷关为宫。但是,一人发难便使七座宗庙被毁,自身终死于他人之手,令普天下的人讥笑,是因为什么呀?是由于不施仁义,且攻夺天下和保持业绩的形势不同啊!

  【原文】


  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沛公见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胡三省注〗樊哙起于狗屠,识见如此。余谓哙之功当以谏留秦宫为上,鸿门诮让项羽次之。姓谱:周宣王封仲山甫于樊,后因氏焉。〕沛公不听。张良曰:“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胡三省注〗缟素,有丧之服;谓吊民也。为,于伪翻,缟,工老翻。〕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十一月,沛公悉召诸县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胡三省注〗苛,音何,细也。〕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胡三省注〗王,於况翻;又如字。〖按〗於,读呜音。於况翻,即读“旺”音。〕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胡三省注〗服虔曰:随轻重制法也。李奇曰:伤人有曲直,盗赃有多少,罪名不可预定;凡言抵罪,未知抵何罪也。师古曰:抵,至也,当也。服、李二说并得之。抵,丁礼翻。〕余悉除去秦法,诸吏民皆案堵如故。〔〖胡三省注〗案,次第也;墙堵也:言不迁动也。〕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胡三省注〗秦制:县大率方百里,十里一亭,十亭一乡,所封食邑。〕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译文】

  刘邦领兵向西进入咸阳,众将领都争先恐后地奔往秦朝贮藏金帛财物的府库瓜分财宝,唯独萧何率先入宫取秦朝丞相府的地理图册、文书、户籍簿等档案收藏起来,刘邦借此全面了解了天下的山川要塞、户口的多少及财力物力强弱的分布。刘邦看到秦王朝的宫室、帷帐、名种狗马、贵重宝器和宫女数以千计,便想留下来在皇宫中居住。樊哙劝谏说:“您是想拥有天下,还是只想作一个富翁啊?这些奢侈华丽之物,都是招致秦朝覆灭的东西,您要它们有什么用呀!望您尽快返回霸上,不要滞留在宫里!”刘邦不听。张良说:“秦朝因为不施行仁政,所以您才能够来到这里。而为天下人铲除残民之贼,应如同丧服在身,把抚慰人民作为根本。现在刚刚进入秦的都城,就要安享其乐,这即是人们所说的‘助桀为虐’了。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望您能听取樊哙的劝告!”刘邦于是率军返回霸上。

  十一月,刘邦将各县的父老和有声望的人全都召集起来,对他们说:“父老们遭受秦朝严刑苛法的苦累已经很久了!我与各路诸侯约定,先入关中的人为王。据此我就应该在关中称王了。如今与父老们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和抢劫者抵罪。除此之外,秦朝的法律统统废除,众官吏和百姓都照旧安定不动。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了替父老们除害,而不是来欺凌你们的,请你们不必害怕!况且我所以领兵回驻霸上,不过是为了等各路诸侯到来后订立一个约束大家行为的规章罢了。”随即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巡行各县、乡、城镇,向人们讲明道理。秦地的百姓都欢喜异常,争相拿着牛、羊、酒食来慰问款待刘邦的官兵。刘邦又辞让不肯接受,说道:“仓库中的粮食还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让百姓们破费。”百姓们于是更加高兴,唯恐刘邦不在秦地称王。

  【原文】


  项羽既定河北,率诸侯兵欲西入关。先是,诸侯吏卒、繇使、屯戍过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胡三省注〗言无善状也。先,悉荐翻。繇,读曰徭。〕及章邯以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又尽诛吾父母妻子,奈何?”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胡三省注〗班志,县属弘农郡。师古曰:今谷州县。《括地志》:新安故城,在洛州渑池县东一十二里。〕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闻项羽号章邯为雍王,王关中,〔〖胡三省注〗雍,於用翻。王关之王,於况翻;下欲王同。〖按〗“雍,於用翻”,此标音中声母“於”读“余”音。於,既读“呜”音,亦读“余”音。读“余”音时,可简写作“于”,且“于”“於”通用;读“呜”音时则不可简写作“于”。〕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胡三省注〗内音纳,又如字。今传内从“人”者,奴对翻;从“入”者,读为纳。〕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

  已而项羽至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项羽大怒,飨士卒,期旦日击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在新丰鸿门;〔〖胡三省注〗新丰县本秦骊邑,高祖七年方置,史以后来县名书之。应劭曰:太上皇思东归,于是高祖改筑城市街里以象丰,徙丰民以实之,故号新丰。孟康曰:鸿门在新丰东十七里,旧大道下阪口名也。姚察云:在新丰古城东,末至戏水,道南有断原,南北洞门是也。《水经注》:今新丰古城东有阪,长二里余,堑原通道,南北洞开,有同门汰,谓之鸿门。孟康言在新丰东十七里,无之;盖指县治而言,非谓城也。自新丰古城西至霸城五十里,霸城西十里则霸水,又西二十里则长安城。〕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在霸上。

  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胡三省注〗《周礼》:眡祲氏掌十煇之法,以观妖祥,辨吉凶。即后世所谓望气者也。晋《天文志》:天子气,内赤外黄,四方所发之处当有王者。若天子欲有游往处,其地亦先发此气,或如城门隐隐在气雾中,或气象青衣人无手,在日西,或如龙马,或杂色郁郁冲天者,皆帝王之气。〕急击勿失!”

  【译文】

  项羽已经平定了黄河以北的地区,就想率领各路诸侯军向西进入关中。在此之前,诸侯军中的官兵有的曾因服徭役或屯戍经过关中一带,秦地的官兵多无礼地对待他们。待到章邯率秦军投降了诸侯军后,诸侯军的官兵便凭借胜势,把秦军官兵多当作奴隶和俘虏来使唤,随便侮辱秦军官兵。秦军官兵大多因此而生出怨恨的情绪,暗地里议论说:“章将军等人骗咱们投降诸侯军,如今若能攻入关中击灭秦朝,当是大好事;倘若不能,诸侯军将咱们掠持到东方去,而秦朝又尽杀咱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那可怎么办啊?”诸侯军的将领们暗中查听到了这些议论,即报告给项羽。项羽于是召集黥布、蒲将军商量说:“目前军中秦朝的官兵还很多,他们内心并不顺服,如果到了函谷关不听从调遣,情势必会危急。所以不如将他们除掉,而只和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等进入秦地。”楚军便于夜晚在新安城南面袭击活埋了秦兵二十余万人。

  有人劝说刘邦道:“关中地区比天下其他地方要富足十倍,而且地势险要。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现在如果他来了,您恐怕就不能占据这个地方了。可以火速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军进来,并逐步征召关中兵,以此增加自己的实力,抵御他们。”刘邦认为此计可行,就照着办了。

  不久,项羽到达函谷关,但是关门紧闭。项羽听说刘邦已经平定了关中,勃然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军至戏。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任秦王子婴为相,奇珍异宝全都占有了。”企图借此求得项羽的封赏。项羽闻言怒不可遏,就让士兵们饱餐一顿,打算次日攻打刘邦的军队。这时,项羽拥兵四十万,号称百万大军,驻扎在新丰县的鸿门;刘邦拥兵十万,号称二十万,驻军霸上。

  范增劝项羽说:“刘邦住在崤山之东时,贪财而又好色。现今入关,却不搜取财物,不宠幸女色,这表明他的志向不小哇。我曾命人观望他那边的云气,都显示出龙虎的形状,出现五彩,这是天子之气啊!宜赶快进攻他,不要错过了时机!”

  【原文】


  楚左尹项伯者,〔〖胡三省注〗楚官有左尹、右尹。〕项羽季父也,素善张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与俱去,曰:“毋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良曰:“料公士卒足以当项羽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尝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胡三省注〗文颖曰:毫,秋乃成好,举盛而言也。师古曰:毫成之时,端极纤细,适足喻小,非言其盛。〕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羽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项羽因留沛公与饮。范增数目项羽,举所佩玉夬以示之者三。〔〖胡三省注〗玦如环而有缺。增举以示羽,盖欲其决意杀沛公也。〕项羽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胡三省注〗若,汝也。师古曰:凡言为寿者,谓进爵于尊者而献无疆之寿。〕寿毕,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羽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译文】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向来与张良要好,便连夜驰马到刘邦军中,私下里会见张良,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想要叫张良同他一起离开,说道:“可别跟刘邦一块儿死啊!”张良说:“我为韩王伴送沛公,而今沛公遇有急难,我却逃走了,这是不义的行为,我不能不告诉他。”于是张良即进去将项伯的话全都讲述给了刘邦。刘邦大吃一惊。张良说:“您估计一下您的兵力足够抵挡项羽的吗?”刘邦沉默了一会儿道:“的确是不如他呀。这可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说您是绝不敢背叛项羽的。”刘邦道:“您是怎么与项伯成为故交的啊?”张良说:“在秦的时候,项伯与我有交往,他曾经杀过人,我救了他。现在事情紧急,所以还幸亏他前来告我。”刘邦说:“你与他谁大谁小?”张良道:“他比我大。”刘邦说:“您替我唤他进来,我将把他当作兄长来对待。”张良于是出去,坚持邀项伯入内,项伯便进去与刘邦相见。刘邦手捧酒杯向项伯敬酒祝福,并与他约定结为亲家,说:“我进入关中,连毫毛般微小的东西都不敢沾边,只是登记官民,封存府库,等待着项羽将军的到来。之所以派将领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有其他盗贼出入和有非常情况发生。我日日夜夜盼望着将军驾临,哪里敢谋反啊!望您能把我不敢忘恩负义的情况详尽地反映给项将军。”项伯答应了,对刘邦说:“你明日不可不早些来亲自向项王道歉啊。”刘邦说:“好吧。”项伯于是当夜就赶了回去,到达军营后,将刘邦的话一五一十地报告给项羽,并趁机道:“要不是刘邦先攻下关中,您又怎么敢进来呀?!如今人家建立了大功却还要去攻打人家,是不义的。不如就因此好好地对待他。”项羽同意了。

  第二天,刘邦带领一百多骑随从人员到鸿门来见项羽,道歉说:“我与将军您合力攻秦,您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战斗,没料到自己能先进入关中破秦,得以在这里与您重又相见。如今有小人之言搬弄是非,使您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项羽道:“这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散布的流言,不然的话,我何至于如此啊!”项羽于是就留刘邦与他一起喝酒。范增频频向项羽递眼色,并三次举起他所佩带的玉暗示项羽杀刘邦,项羽却只是默然不语,毫无反应。范增便起身出去招呼项庄,对他说:“项王为人心慈手软,还是你进去上前给刘邦敬酒,敬完酒,你就请求表演舞剑,然后乘势在坐席上袭击刘邦,杀了他。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都将成为他的阶下囚了!”项庄即入内为刘邦祝酒,敬完酒后,项庄道:“军营中没有什么可用来取乐的,就请让我来为你们舞剑助兴吧。”项羽说:“好哇。”项庄于是拔剑起舞。项伯见状也起身拔剑起舞,并时时用身子遮护刘邦,使得项庄无法行刺。

  【原文】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胡三省注〗盾,所以蔽身者也。〕军门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遂入,披帷立,〔〖胡三省注〗在旁曰帷。《释名》曰:帷,围也,以自障围也。〕瞋目视项羽,〔〖胡三省注〗瞋,怒目也,昌真翻。〕头发上指,目眦尽裂。〔〖胡三省注〗眦,才赐翻,又在计翻,目际也。〕项羽按剑而跽曰:〔〖胡三省注〗跽,其纪翻,长跪也。〕“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也。”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羽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其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羽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还军霸上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而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项羽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

  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如今人方为刀俎,我方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鸿门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胡三省注〗置,留也;留车骑于鸿门,不以自随。〕脱身独骑;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胡三省注〗《姓谱》:夏侯出自夏后之后,杞简公为楚所灭,其弟佗奔鲁,鲁悼公以佗出自夏后氏,受爵为侯,谓之夏侯,因而命氏。纪,春秋纪侯之后,以国为姓。〕持剑、盾步走,从骊山下道芷阳,间行趣霸上。〔〖胡三省注〗班志:京兆霸陵县,故芷阳也;文帝更名。间,空也;投空隙而行。趣,读如趋向之趋,逡须翻;后以义推。又七喻翻。〕留张良使谢项羽,以白璧献羽,玉斗与亚父。沛公谓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将军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亚父足下。”项羽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胡三省注〗师古曰:谓视责也。〕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羽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胡三省注〗叹恨之声,音乌开翻,又于其翻。〕竖子不足与谋!夺将军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译文】

  这时张良来到军门见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现在项庄拔剑起舞,他的用意却常在沛公身上啊。”樊哙道:“事情紧迫了,我请求进去,与他拼命!”樊哙随即带剑持盾闯入军门。军门的卫士想要阻止他进去,樊哙就侧过盾牌一撞,卫士扑倒在地。樊哙于是入内,掀开帷帐站立在那里,怒目瞪着项羽,头发直竖,两边的眼角都睁裂开了。项羽手按剑,跪起身,说道:“来客是干什么的?”张良说:“是沛公的陪乘卫士樊哙。”项羽道:“真是壮士啊!赐给他一杯酒喝!”左右的侍从即给了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起身站着一饮而尽。项羽说:“再赐给他猪腿吃!”侍从们便又拿给他一条生猪腿。樊哙将他的盾牌倒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上面,拔出剑来切切就大口地吃了。项羽说:“壮士,你还能再喝酒吗?”樊哙道:“我连死都不逃避,一杯酒难道还值得我推辞吗!秦王的心肠狠如虎狼,杀人唯恐杀不完,用刑惩罚人唯恐用不够,致使天下的人都起而反叛他。怀王曾与各路将领约定说:‘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城的人,在关中为王。’现在沛公最先击溃秦军,进入咸阳,毫毛般微小的东西都不敢染指,就率军返回霸上等待您的到来。这样劳苦功高,您非但不给予封地、爵位的奖赏,还听信小人的谗言,要杀有功之人。这是在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呀,我私下认为您的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项羽无话可答,就说:“坐吧。”樊哙于是在张良的身边坐下了。

  坐了不一会儿,刘邦起身去上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刘邦说:“我现在出来,没有告辞,怎么办啊?”樊哙道:“现在人家正好比是屠刀和砧板,我们则是鱼肉,如此还告什么辞哇!”于是就这么走了。鸿门与霸上相距四十里,刘邦撇下车马,抽身独自骑马而行,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手拿剑和盾牌,快步相随,经骊山下,取道芷阳,抄小路奔向霸上。留下张良,让他向项羽辞谢,将白璧敬献给项羽,大玉杯给亚父范增。刘邦临行前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的军营,只不过二十里地。您估计着我已经抵达军中时,再进去。”刘邦已走,抄小道回到军营,张良方才进去告罪说:“沛公禁不起酒力,无法来告辞,谨派臣张良捧上白璧一双,以连拜两次的隆重礼节敬献给将军您;大玉杯一双,敬呈给亚父您。”项羽说:“沛公现在哪里呀?”张良道:“他听说您有要责备他的意思,便抽身独自离去,现在已经回到军中了。”项羽就接受了白璧,放到坐席上。亚父范增接受玉杯后搁在地上,拔剑击碎了它们,说:“唉,这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业!夺取项将军天下的人,必定是刘邦。我们这些人眼看着就要被他俘获了!”刘邦到达军中,立即杀掉了曹无伤。

  【原文】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民大失望。〔〖胡三省注〗秦民初见沛公无所侵暴而悦,及为项羽残灭,失其初所望也。〕


  韩生说项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又心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韩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胡三省注〗师古曰:沐猴,猕猴也。言虽着人衣冠,其心不类人也。果然,如人之言也。〕项羽闻之,烹韩生。

  项羽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胡三省注〗言如前约,使沛公王关中。〕项羽怒曰:“怀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张晏曰:积功曰伐。〕何以得专主约!天下初发难时,〔〖胡三省注〗谓初起兵时。难,乃旦翻。〕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暴,蒲北翻,又如字。〕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怀王虽无功,固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春,正月,羽阳尊怀王为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胡三省注〗游,即流也;言居水之上流。〕乃徙义帝于江南,都郴。〔〖胡三省注〗<史记>曰:长沙郴县。班志,郴县属桂阳郡。盖高祖定天下,方分长沙为桂阳郡也。郴,丑林翻。〕

  【译文】

  隔了几天,项羽领兵西进,洗劫屠戮咸阳城,杀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放火焚烧秦朝宫室,大火燃烧三个月不熄。随即搜取秦朝的金银财宝和妇女向东而去。秦地的百姓为此大失所望。

  韩生劝说项羽道:“关中依恃山川河流为屏障,是四面都有险要可守的地方,土地肥沃,可以在此建都称霸。”项羽却一方面看到秦王朝的宫室都已焚烧得残破不堪,一方面又惦记着返回东方的家乡,便说:“富贵了而不归故乡,就如同身穿绵绣华服在夜间行走,谁能看得到啊!”韩生退下去后说道:“人家说楚人像是猕猴戴上人的帽子,果然如此!”项羽听到这话后,即将韩生煮死。

  项羽派人去回报请示楚怀王,怀王说:“照先前约定的办。”项羽暴跳如雷,说:“怀王这个人是我们家扶立起来的,并非因为他建有什么功绩,怎么能够一个人作主定约呢!全国起兵反秦伊始,暂时拥立过去各诸侯国国君的后裔为王,以利讨伐秦王朝。但是,身披坚固的铠甲、手持锐利的兵器首先起事,风餐露宿三年之久,终于灭亡秦朝平定天下,都是各位将相和我的力量啊!不过怀王虽然没什么功劳,却还是应当分给他土地,尊他为王。”众将领都说:“是啊!”春季,正月,项羽便假意尊推怀王为义帝,说道:“古代的帝王辖地千里,却必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地带。”于是就把义帝迁移到长江以南,定都在长沙郡的郴县。

  【原文】


  二月,羽分天下王诸将。羽自立为西楚霸王,〔〖胡三省注〗文颍曰:《史记·货殖传》:淮以北,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吴、广陵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长沙、豫章为南楚。羽欲都彭城,故自称西楚。孟康曰:旧名江陵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师古曰:孟说是也。〕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胡三省注〗班志,县属楚国。《史记正义》曰:徐州县。〕羽与范增疑沛公,而业已讲解,又恶负约,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之。”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胡三省注〗巴、蜀、汉中,秦所置三郡地也。班志,南郑县属汉中。《括地志》:南郑县,今梁州治所。近世有李文子者,蜀人也,着蜀鉴曰:南郑自南郑,汉中自汉中。南郑乃古褒国,秦未得蜀以前,先取之。汉中乃金、洋、均、房等州六百里是也。秦既得汉中,乃分南郑以隶之而置郡焉,南郑与汉中为一自此始。春秋“楚人、巴人灭庸”,即今均、房两州地。班志,汉中郡治西城,今金州上庸郡是也。〕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路。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胡三省注〗班志:扶风槐里县,周曰犬丘,懿王所都也;秦曰废丘;高祖三年更名。韦昭曰:犬丘,周懿王所都;秦欲废周,故曰废丘。《括地志》:废丘故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一十里。〕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胡三省注〗韦昭曰:塞在长安,名桃林塞。《史记正义》曰:桃林塞,今华州潼关。师古曰:取河、华之固为厄塞耳,非桃林也。塞,先代翻。栎阳县属冯翊。《括地志》:汉七年,分栎阳城内为万年县;隋改为大兴县;唐复万年。秦献公所城栎阳故城,在今雍州栎阳县东北二十五里。项梁尝有栎阳逮,请蕲狱掾曹咎书以抵欣而事得已,所谓“有德于梁”也。栎,音药。〕立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胡三省注〗以上郡北近戎、翟,因以名国。班志,高奴县属上郡。《索隐》曰:今鄜州有高奴城。《括地志》:延州城即汉高奴县。杜佑曰:延州,春秋白翟之地;汉为肤施、高奴、临河县地;后魏置东夏州,后改延州,以界内延水为名。董翳都高奴,今金明县是。〕项羽欲自取梁地,乃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胡三省注〗班志,县属河东郡。〕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胡三省注〗《括地志》: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六里,周公所筑,即成周城也。《舆地志》:成周之地,秦庄襄王以为洛阳县,三川守治焉。后汉都雒阳,改为“雒”。汉以火德,忌水,故去“洛”旁“水”而加“隹”。魏于行次为土;土,水之忌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除“隹”而加“水”。〕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胡三省注〗河内郡朝歌县,故殷都也,因以名国。〕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治襄国。〔〖胡三省注〗《括地志》:邢州本汉襄国县;秦置三十六郡,于此置信都县,属巨鹿郡;项羽改曰襄国。予据班志,襄国县属赵国,信都县属信都国,汉盖又分为二县。宋白曰:赵王歇都襄国,今邢州所理龙冈县城是也。〕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胡三省注〗班志,当阳县属南郡。九江,应劭曰:江自庐江寻阳分为九。《地理志》:九江在寻阳县南,皆东合为大江。《史记正义》曰:九江郡即寿州。楚自陈徙寿春,号曰郢。秦灭楚,于此置九江郡。〕番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胡三省注〗班志,邾县属江夏郡。《括地志》:邾故城,在黄州黄冈县东南二十里。番,音婆。〕义帝柱国共敖将军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胡三省注〗共,音龚,人姓也。《姓谱》:共,商诸侯之国。晋有左行共华。又云:郑共叔段后。临江,孟康曰:本南郡,汉改为临江国,江陵县属焉。〕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都无终。〔〖胡三省注〗故无终子之国。班志,无终县属北平郡,非辽东郡界。盖羽令韩广都于无终,而令并王辽东之地故也。〕燕将臧荼从楚救赵,〔〖胡三省注〗《姓谱》:臧姓,鲁孝公子臧僖伯之后。〕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胡三省注〗班志,蓟县属广阳国。师古曰:今幽州县。《水经注》:蓟城西北隅有蓟丘,故名蓟,音计。〕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都即墨。齐将田都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博阳在济北。班志:太山郡卢县,济北王都。岂博阳即此地邪!余据济北有博关,博阳盖在博关之南也。济,子礼翻。〕田荣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亦不封。客多说项羽曰:“张耳、陈余,一体有功于赵,今耳为王,余不可以不封。”羽不得已,闻其在南皮,〔〖胡三省注〗班志,南皮县属勃海郡。阚駰曰:章武有北皮亭,故此云南。括地志:南皮故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因环封之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封十万户侯。

  【译文】

  二月,项羽划分天下土地,封各位将领作侯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管辖原魏国和楚国的九个郡,建都彭城。项羽与范增怀疑刘邦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但双方已经讲和了,且又不愿意背上违约的罪名,于是就暗地里策划道:“巴、蜀两地道路艰险,秦朝所流放的人都居住在那里。”随即扬言:“巴郡、蜀郡也是关中的土地。”由此立刘邦为汉王,统辖巴、蜀两地和汉中郡,建都南郑。接着又把关中分割为雍、塞、翟三部分,将秦朝的降将封在那里作王,借以抵御阻挡刘邦:封章邯为雍王,管制咸阳以西地区,建都废丘;长史司马欣过去是栎阳县的狱掾,曾经对项梁有恩;而都尉董翳,本来劝过章邯归降楚军,因此便立司马欣为塞王,统领咸阳以东至黄河一带,建都栎阳;封董翳为翟王,领有上郡地区,建都高奴。项羽打算自已占有魏地,就改封魏王豹为西魏王,统辖河东郡,建都平阳。瑕丘县的申阳是张耳的宠臣,曾经率先攻下河南郡,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韩王成仍居旧都,建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平定了河内郡,屡立战功,因此封司马卬为殷王,管制河内地区,建都朝歌。改封赵王歇为代王;赵国的相国张耳向来贤能,又跟随入关,故立张耳为常山王,统领赵地,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经常是勇冠三军,所以立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地。番君吴芮率领百越部族之兵协助诸侯军,也随从进关,因此封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义帝怀王的柱国共敖领兵攻打南郡,功劳卓著,故封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建都无终。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随即跟着入关,由此立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地。改封齐王田为胶东王,建都即墨。齐将田都随楚军救赵,即跟着进关,所以立田都为齐王,建都临淄。当项羽正要渡河救赵时,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攻下济北数城,率领他的军队投降项羽,因此封田安为济北王,建都博阳。田荣曾多次背弃项梁,又不肯领兵跟随楚军攻秦,所以不封。成安君陈余抛弃将军的印信离去,不追随入关,也不封。宾客中有多人劝说项羽道:“张耳、陈余一样对赵有功,如今既封张耳为王,陈余也就不可不封。”项羽不得已,听说陈余正在南皮,就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了他。番君的部将梅功劳颇多,即封他为十万户侯。

  【原文】


  汉王怒,欲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胡三省注〗灌,《风俗通》曰:斟灌氏之后。〕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胡三省注〗诎,与屈同。信,与伸同。〕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胡三省注〗雍、翟、塞为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

  汉王赐张良金百镒,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尽请汉中地,项王许之。

  夏,四月,诸侯罢戏下兵,〔〖胡三省注〗师古曰:戏,谓军之旌麾也。先是,诸侯从项羽入关者,各帅其兵听命于羽。今既受封爵,各使就国,故总言罢戏下也。一说云:时从羽在戏水之上,故言罢戏下。此说非也。羽见高祖于鸿门,此时已过戏矣;又入烧宫室,不复在戏也。汉书通以戏为麾,许宜翻。〕各就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汉王之国。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胡三省注〗汉京兆杜县之南也。如淳曰:蚀,入汉中道川谷名。近世有程大昌者着雍录曰:以地望求之,关中南面背碍南山,其有微径可达汉中者,唯子午谷在长安正南,其次向西则骆谷。此蚀中,若非骆谷,即是子午谷。李奇蚀,音力。〕张良送至袖中,〔〖胡三省注〗《地理志》:袖中县属汉中郡。师古曰:袖中,言居袖谷之中。《括地志》:袖谷在梁州袖城县北五十里南中山。李文子曰:袖谷在袖城北,南谷曰袖,北谷曰斜,同为一谷。自袖谷至凤州界一百三十里,始通斜谷。斜谷在凤翔府郿县。谷中袖水所流,穴山架木而行。〕汉王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烧绝所过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胡三省注〗师古曰:栈,即阁也,今谓之阁道,盖架木为之。〕且示项羽无东意。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于胶东,而以田都为齐王,大怒。五月,荣发兵距击田都,都亡走楚。荣留齐王市,不令之胶东。市畏项羽,窃亡之国。荣怒,六月,追击杀市于即墨,自立为齐王。是时,彭越在巨野,有众万余人,无所属。荣与越将军印,使击济北。秋,七月,越击杀济北王安。荣遂并王三齐之地,〔〖胡三省注〗三齐,谓齐及济北、胶东也。王,于况翻。〕又使越击楚。项王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

  【译文】

  汉王刘邦大怒,想要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也都鼓动他打。萧何规劝他说:“在汉中当王虽然不好,但不是比死还强些吗?”汉王道:“哪里就至于死呀?”萧何说:“如今您兵众不如项羽,百战百败,不死又能怎么样呢!能够屈居于一人之下而伸展于万乘大国之上的,是商汤王和周武王。我希望大王您立足汉中,抚养百姓,招引贤才,收用巴、蜀二郡的资财,然后回师东进,平定雍、翟、塞三秦之地,如此天下可以夺取了。”汉王说:“好吧!”于是就去到他的封地,任用萧何为丞相。

  汉王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两斗。张良把这些东西全都献给了项伯。汉王因此也命张良赠送厚礼给项伯,让项伯代他请求项羽将汉中地区全部封给刘邦,项羽答应了这一请求。

  夏季,四月,各路诸侯都离开主帅项羽,回各自的封国去。项羽即派三万士兵随从汉王刘邦前往他的封国。楚军与其他诸侯军中因仰慕而追随汉王的有好几万人,他们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通道。张良送行到褒中,汉王遣张良回韩王那里去。张良于是就劝说汉王烧断他们所经过的栈道,以防备诸侯的军队来犯,而且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还的意图。

  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田到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即怒火中烧。五月,田荣出兵拦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田荣就留下齐王田,不让他到胶东去。田惧怕项羽,便偷偷地逃向他的封国胶东。田荣恼怒之极,即在六月追击到即墨杀了田,自立为齐王。这时,彭越在钜野,拥有兵众一万多人,尚无归属。田荣就授给彭越将军官印,命他攻打济北王田安。秋季,七月,彭越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齐、济北、胶东三齐的土地,随即又让彭越攻打楚国。项羽命萧公角率军迎击彭越,彭越大败楚军。

  【原文】


  张耳之国,陈余益怒曰:“张耳与余,功等也。今张耳王,余独侯,此项羽不平!”乃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荣曰:〔〖胡三省注〗夏说,读曰悦。〕“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于丑地。今赵王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击常山,复赵王,请以赵为扞蔽!”〔〖胡三省注〗师古曰:扞蔽,犹言藩屏也。〕齐王许之,遣兵从陈余。

  项王以张良从汉王,韩王成又无功,故不遣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穰侯;〔〖胡三省注〗班志,穰县属南阳郡。〕已,又杀之。

  【译文】

  张耳去到封国,陈余更加愤怒了,说道:“张耳与我功劳相等,现在张耳为王,我却只是个侯,这是项羽分封不公平!”就暗中派遣张同、夏说去游说齐王田荣道:“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颇不公平,把好的地方全都分给了各将领,而把原来的诸侯国国王改封到坏的地方。现在赵王就往北住到代郡去了,我认为这是不行的。听说大王您起兵抗争,不听从项羽的不道义的命令,因此希望您能资助我一些兵力去攻打常山,恢复赵王的王位,并请把赵国作为齐国的外卫藩屏!”齐王田荣同意了,即派兵跟随陈余。

  项羽因为张良曾经追随汉王刘邦,且韩王韩成又毫无战功,所以就不让韩成到封国去,而是让他随自己一起到了彭城,把他废为穰侯,旋即又杀了他。

  【原文】


  初,淮阴人韩信,家贫,无行,〔〖胡三省注〗班志:武帝元狩六年,置临淮郡,淮阴县属焉。《史记正义》曰:今楚州县。无行,言无善行可推择也。〕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胡三省注〗行卖曰商,坐贩曰贾。治,直之翻。〕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信钓于城下,有漂母见信饥,饭信。〔〖胡三省注〗漂,匹妙翻。以水击絮曰漂。饭,扶晚翻。〕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因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胡三省注〗徐广曰:“袴”,一作“胯”,胯股也。《汉书》作“跨”,同耳。师古曰:跨,两股之间。《索隐》曰:胯,枯化翻。然寻此文作“袴”,欲依字读,何为不通?袴下乃胯下也,何必须要作胯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胡三省注〗俛,音免,俯首也。伏,蒲北翻。〖按〗師古曰:“俛,即俯。”《集韵》《韵会》又标音免,古音有异,义同。〕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知名。为连敖,坐当斩。〔据史记表,信为连敖,典客;班表作“票客”,《索隐》以为误。徐广于周竈表,以连敖为典客,盖以信表为据。李奇曰:楚官名。如淳曰:连敖,楚官。《左传》:楚有连尹、莫敖,其后合为一官号。〕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胡三省注〗滕公,即夏侯婴;初从高祖为滕令,故号滕公。〕“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胡三省注〗说,读曰悦。〕言于王。王拜以为治粟都尉,〔〖胡三省注〗班表:治粟内史,秦官,掌谷货;都尉盖其属也。至汉,改内史为大司农。〕亦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汉王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数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王。王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王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胡三省注〗师古曰:为国家之奇士。余谓何言汉国之士仅有信一人,他无与比也。〕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胡三省注〗长王,于况翻。〕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译文】

  当初,淮阴人韩信,家境贫寒,没有好的德行,不能被推选去做官,又不会经商做买卖谋生,常常跟着别人吃闲饭,人们大都厌恶他。韩信曾经在城下钓鱼,有位在水边漂洗丝绵的老太太看到他饿了,就拿饭来给他吃。韩信非常高兴,对那位老太太说:“我一定会重重地报答您老人家。”老太太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不过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图有什么报答吗?!”淮阴县屠户中的青年里有人侮辱韩信道:“你虽然身材高大,好佩带刀剑,内心却是胆小如鼠的。”并趁机当众羞辱他说:“韩信你要真的不怕死,就来刺我。若是怕死,就从我的胯下爬过去!”韩信于是仔细地打量了那青年一会儿,便俯下身子,从他的双腿间钻了过去,匍匐在地。满街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

  待到项梁渡过淮河北上,韩信持剑去投奔他,留在项梁部下,一直默默无闻。项梁失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任他作了郎中。韩信曾多次向项羽献策以求重用,但项羽却不予采纳。汉王刘邦进入蜀中,韩信又逃离楚军归顺了汉王,仍然不为人所知,做了个接待宾客的小官。后来韩信犯了法,应判处斩刑,与他同案的十三个人都已遭斩首,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望,刚好看见了滕公夏侯婴,便说道:“汉王难道不想得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啊!”滕公觉得他的话不同凡响,又见他外表威武雄壮,就释放了他而不处斩,并与他交谈,欢喜异常,随即将这情况奏报给了汉王。汉王于是授给韩信治粟都尉的官职,但还是没认为他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韩信好几次与萧何谈话,萧何感觉他不同于常人。待汉王到达南郑时,众将领和士兵都唱歌思念东归故乡,许多人中途就逃跑了。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荐举过他,但汉王没有重用他,便也逃亡而去。萧何听说韩信逃走了,没来得及向汉王报告,就亲自去追赶韩信。有人告诉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发雷霆,仿佛失掉了左右手一般。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谒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骂萧何道:“你为什么逃跑呀?”萧何说:“我不敢逃跑哇,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啊。”汉王说:“你追赶的人是谁呀?”萧何道:“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已是数以十计,你都不去追找,说追韩信,纯粹是撒谎!”萧何说:“那些将领很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却是天下无双的杰出人才啊。大王您如果只想长久地在汉中称王,自然没有用得着韩信的地方;倘若您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与您图谋大业的人了。只看您作哪种抉择了!”汉王说:“我也是想要东进的,怎么能够忧郁沉闷地老呆在这里呀!”萧何道:“如果您决计向东发展,那么能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若不能使用他,他终究还是要逃跑的。”汉王说:“那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任他作将军吧。”萧何说:“即便是做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来的。”汉王道:“那就任他为大将军吧。”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就想召见韩信授给他官职。萧何说:“大王您向来傲慢无礼,现在要任命大将军了,却如同呼喝小孩儿一样,这便是韩信所以要离开的原因啊。您如果要授给他官职,就请选择吉日,进行斋戒,设置拜将的坛台和广场,准备举行授职的完备仪式,这才行啊。”汉王应允了萧何的请求。众将领闻讯都很欢喜,人人各自以为自己会得到大将军的职务。但等到任命大将军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惊讶不已。

  【原文】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辞谢,因问王曰:“今东鄉争权天下,岂非项王耶?”〔〖胡三省注〗鄉,读曰嚮(向)。〖按〗鄉,即嚮略笔。嚮,今简作向。鄉,今简作乡,但今人出版古文时不可将“嚮”之略笔“鄉”从简作“乡”。〕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胡三省注〗“惟”,《史记》作“惟”,《汉书》作“唯”。师古曰:唯,弋癸翻,应辞。仲冯曰:“惟”字当属下句,读如本字。余谓如《汉书》本文,则当如师古;如《史记》本文,则当如仲冯。“贺曰”,句断。〕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暗噁叱咤,〔喑,於鸩翻;恶,乌路翻;怀怒气也。叱,昌栗翻;咤,卓嫁翻;发怒声也。〕千人皆废,〔〖胡三省注〗晋灼曰:废,不收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胡三省注〗《索隐》曰:呕呕,犹姁姁,同音吁。邓展曰:和好貌。〕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胡三省注〗苏林曰:手弄角讹,不忍授也。余谓角讹者,刓之义;敝,旧敝也。师古曰:刓,五丸翻,苏林太官翻,又音专。〕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胡三省注〗背,蒲妹翻。王,於况翻;下而王,威王、王王、当王同。〕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又迁逐义帝置江南;所过无不残灭,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胡三省注〗散,谓四散而立功。刘氏曰:用东归之兵击东方之敌,此敌无不败散也。贡父曰:何不散者,言义兵无敌,诸侯之兵无不离散以败也。〕且三秦王为秦将,〔〖胡三省注〗谓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胡三省注〗师古曰:部分而署置之。〕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译文】

  授任韩信的仪式结束后,汉王就座,说道:“丞相屡次向我称道您,您将拿什么计策来开导我啊?”韩信谦让了一番,就乘势问汉王道:“如今向东去争夺天下,您的对手难道不就是项羽吗?”汉王说:“是啊。”韩信道:“大王您自己估量一下,在勇敢、猛悍、仁爱、刚强等方面,与项羽比谁强呢?”汉王沉默了许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赞许道:“我韩信也认为大王您在这些方面比不上他。不过我曾经事奉过项羽,就请让我来谈谈他的为人吧:项羽厉声怒斥呼喝时,上千的人都吓得不敢动一动,但是他却不能任用有德才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羽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别人生了病,他会怜惜地流下泪来,把自己所吃的东西分给病人;但当所任用的人立了功,应该赏封爵位时,他却把刻好的印捏在手里,把玩得磨去了棱角还舍不得授给人家。这便是人们所说的妇人的仁慈啊。项羽虽然称霸天下而使诸侯臣服,但却不占据关中而是建都彭城;背弃义帝怀王的约定,把自己亲信偏爱的将领分封为王,诸侯忿忿不平;他还驱逐原来的诸侯国国王,而让诸侯国的将相为王,又把义帝迁移逐赶到江南;他的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残害毁灭的;老百姓都不愿亲近依附他,只不过是迫于他的威势勉强归顺罢了。如此种种,使他名义上虽然还是霸主,实际上却已经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他的强盛是很容易转化为虚弱的。现在大王您如果真的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才,那还有什么对手不能诛灭掉啊!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那还有什么人会不心悦诚服的呢!用正义的军事行动去顺从惦念东归故乡的将士们,那还有什么敌人打不垮、击不溃呀?况且分封在秦地的三个王都是过去秦朝的将领,他们率领秦朝的子弟作战已经有好几年了,被杀死和逃亡的多得数也数不清;而他们又欺骗自己的部下,投降了诸侯军,结果是抵达新安时,遭项羽诈骗而活埋的秦军降兵有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脱身不死。秦地的父老兄弟们怨恨这三个人,恨得痛彻骨髓。现今项羽倚仗自己的威势,强行把此三人封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爱戴他们的。大王您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严刑苛法,与秦地的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您在关中做王的。而且按照原来与诸侯的约定,大王您理当在关中称王,这一点关中的百姓都知道。您失掉了应得的王位而去到汉中,对此秦地的百姓没有不怨恨的。如今大王您起兵向东,三秦之地只要发布一道征讨的文书就可以平定了。”汉王于是大喜过望,自认为韩信这个人才得到得太迟了,随即就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众将领所要攻击的任务,留下萧何收取巴、蜀两郡的租税,为军队供给粮食。

  【原文】


  八月,汉王引兵从故道出,袭雍;〔〖胡三省注〗《春秋释例》:掩其不备曰袭。班志,故道县属武都郡。《括地志》:故道,今凤州两当县。杜佑《通典》曰:故道,凤州梁泉、两当县地。〕雍王章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败,〔〖胡三省注〗班志,陈仓县属扶风;唐之岐州宝鸡县是也。杜佑曰:故城在县东二十里。班志,好畤县属扶风。孟康曰:畤,音止,神灵之所止也。师古曰:即今雍州好畤县。宋白曰:汉好畤故县,在今县东南四十三里奉天县界好畤故城是也。李文子曰:在今凤翔天兴县界。〕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于废丘,而遣诸将略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以其地为渭南、河上、上郡。〔〖胡三省注〗渭南,后曰京兆;河上,后曰冯翊。〕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胡三省注〗欧,恶后翻。吸,音翕。〕因王陵兵以迎太公、吕后。项王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胡三省注〗夏,音贾。〕

  王陵者,沛人也,先聚党数千人,居南阳,至是始以兵属汉。项王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胡三省注〗古以东乡之位为尊。沛公见羽于鸿门,羽东鄉坐;韩信东乡坐李左车而师事之,是也。鄉,读曰嚮(向)。〕陵母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终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亨陵母。〔〖胡三省注〗亨,读曰烹。〕

  项王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胡三省注〗班志,吴县属会稽郡。〕

  张良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胡三省注〗遗,於季翻。〖按〗音畏。〕“齐欲与赵并灭楚。”项王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燕王广不肯之辽东,臧荼击杀之,并其地。

  是岁,以内史沛周苛为御史大夫。〔〖胡三省注〗班表: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掌副宰相。应劭曰:侍御史之率,故称大夫。〕

  项王使趣义帝行,其群臣、左右稍稍叛之。〔〖胡三省注〗趣,读曰促。〕

  【译文】

  八月,汉王领兵从故道出来,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兵败逃跑;在好畤停下来与汉军再战,又被打败,逃往废丘。汉王随即平定了雍地,东进到咸阳,率军在废丘包围了雍王章邯,并派遣将领们去攻夺各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都投降了,汉王便把他们的地盘设置为渭南、河上、上郡。又命将军薛欧、王吸领兵出武关,会合王陵的军队去迎接太公和吕后。项羽闻讯,出兵到阳夏阻拦,汉军于是无法前进。

  王陵是沛人,早先曾聚集党徒几千人,住在南阳,至这时起带领他的部队归属了汉王。项羽便把王陵的母亲抓到军中,王陵为此派出的使者来到项羽的军营后,项羽就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而坐,想要借此招降王陵。王陵母亲私下里为使者送行,老泪纵横地说:“望您替我对王陵说:好好地事奉汉王,汉王是宽厚大度的人,终将取得天下。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对汉王怀有二心。我则用一死来送使者您!”说罢就伏剑自杀了。项羽勃然大怒,即将王陵的母亲煮杀了。

  项羽用过去的吴县县令郑昌做韩王,以抵抗汉军。

  张良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失去应得的封职,想要得到关中,一实现先前的约定就会停止作战,不敢东进了。”接着又把齐国田荣、梁地彭越反叛楚国的文书送给项王,说:“齐国想要同赵国一起灭掉楚国。”项羽于是因此无西进之意,而向北去攻打齐国。

  燕王韩广不肯到辽东去作辽东王,臧荼就击杀了他,兼并了他的领地。

  这一年,汉王任用内史、沛人周苛为御史大夫。

  项羽派人催促义帝快到郴地去,义帝的群臣、近侍便逐渐背叛了义帝。

  【原文】


  汉太祖高皇帝 二年(丙申 前205)

  冬,十月,项王密使九江、衡山、临江王击义帝,杀之江中。〔〖胡三省注〗九江王,黥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

  陈余悉三县兵,与齐兵共袭常山。常山王张耳败,走汉,谒汉王于废丘,汉王厚遇之。陈余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余,立以为代王。陈余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张良自韩间行归汉,〔〖胡三省注〗特将,未尝独将兵也。将,即亮翻。〕汉王以为成信侯。良多病,未尝特将,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汉王如陕,镇抚关外父老。

  河南王申阳降,置河南郡。

  汉王以韩襄王孙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信急击韩王昌于阳城,昌降。十一月,立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汉王。

  汉王还都栎阳。

  诸将拔陇西。

  【译文】

  汉高帝二年(丙申 公元前205年)

  冬季,十月,项羽秘密派遣九江王、衡山王、临江王去攻打义帝,在长江上杀死了他。

  陈余出动三县的全部兵力,与齐军合力袭击常山。常山王张耳兵败逃奔到汉,在废丘拜见汉王刘邦。汉王很是优待他。陈余到代地迎回了原来的赵王赵歇,恢复了他的王位。赵王因此对陈余感恩戴德,立他为代王。陈余考虑到赵王的力量尚弱小,国中局势又刚刚稳定,便不去自己的封国,留下来辅助赵王,而派夏说以相国的身分去镇守代国。

  张良从韩地抄小道回到汉王处,汉王封张良为成信侯。张良体弱多病,未曾独自领兵打仗,而是经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谋臣,时时跟随在汉王身边。

  汉王到陕县去,安抚关外的父老。

  河南王申阳投降了汉王,汉王设置了河南郡。

  汉王任用原韩襄王的孙子韩信为韩国太尉,领兵攻夺韩地。韩信在阳城加紧攻打韩王昌,昌被迫投降。十一月,汉王立韩信为韩王;韩王信常常率韩国军队跟随着汉王。

  汉王返回都城栎阳。

  众将领们攻克了陇西。

  【原文】


  春,正月,项王北至城阳。齐王荣将兵会战,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项王复立田假为齐王。遂北至北海,烧夷城郭、室屋,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所过多所残灭。齐民相聚叛之。

  汉将拔北地,虏雍王弟平。〔〖胡三省注〗章平也。雍,于用翻。〕

  三月,汉王自临晋渡河。〔〖胡三省注〗临晋,注见三卷赧王五年。师古曰:其地在河之西滨,东临晋境,即今之同州朝邑界也。《史记正义》曰:临晋即蒲津关。〕魏王豹降,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卬,置河内郡。

  初,阳武人陈平,家贫,好读书。里中社,〔〖胡三省注〗孔颖达曰:按《祭法》曰: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注云:大夫不得特立社,与民族居,百家以上则共立一社,今时里社是也。如郑此言,则周之政法,百家以上得立社;其秦、汉以来,虽非大夫,民二十五家以上则得立社,故云今之里社。又郑志云:《月令》“命民社”,谓秦社也。自秦以下,民始得立社。〕平为宰,〔〖胡三省注〗师古曰:宰,主切割肉也。〕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及诸侯叛秦,平事魏王咎于临济,为太仆,〔〖胡三省注〗班表:太仆,秦官,掌舆马。应劭曰:周穆王所置,盖大御众仆之长也。济,子礼翻。〕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平亡去。后事项羽,赐爵为卿。〔〖胡三省注〗张晏曰:礼秩如卿,不治事。〕殷王反楚,项羽使平击降之。还,拜为都尉,赐金二十镒。

  居无何,〔〖胡三省注〗师古曰:言无几时。〕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将吏。平惧,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挺身间行,〔〖胡三省注〗挺,待鼎翻,拔也;言平拔身间出而行也。〕杖剑亡,渡河,归汉王于脩武,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赐食,遣罢就舍。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胡三省注〗说,读曰悦。〕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即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胡三省注〗使平典护军而监护诸将也。〕诸将尽讙曰:〔〖胡三省注〗讙,音喧,哗然不服之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长者!”〔〖胡三省注〗监,古衔翻。〖按〗古音与今音有异。〕汉王闻之,愈益幸平。

  【译文】

  春季,正月,项羽往北抵达城阳。齐王田荣领兵与楚军会战,兵败后田荣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把他杀了。项羽于是又重立田假为齐王。接着,项羽就北进至北海一带,焚烧、铲平城郭、房屋,活埋田荣的降兵,掳掠齐国的老弱、妇女,所经过的地方多遭破坏毁灭。齐国的百姓因此便纷纷聚集起来反叛项羽。

  汉王的将领攻陷北地,俘获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

  三月,汉王从临晋关渡过黄河。魏王魏豹投降,领兵追随汉王;汉军攻下河内,俘虏了殷王司马,设置河内郡。

  起初,阳武人陈平,家境贫寒,喜好读书。乡里中祭祀土地神,陈平担当主持分配祭肉的人,将祭肉分得非常均匀。里中的父老们于是便说:“好哇,陈家的小子做主分祭肉的人了!”陈平却道:“唉呀,如果我能够主持天下,也会像分配这祭肉一样公平合理的!”到诸侯国反叛秦朝时,陈平在临济事奉魏王魏咎,任太仆。他曾向魏王献策,但是魏王不听。有的人就在魏王面前恶语中伤他,陈平于是逃离魏王而去。后来陈平又为项羽做事,项羽赐封给他卿一级的爵位。殷王司马反楚时,项羽即派陈平去攻打并降服了殷王。陈平领兵返回,项羽就授任他都尉之职,赏赐给他黄金二十镒。

  过了不久,汉王攻占了殷地。项羽为此怒不可遏,准备杀掉那些参与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很害怕,便把他所得的黄金和官印封裹好,派人送还给项羽;随即毅然持剑抄小路逃亡,渡过黄河,到武去投奔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于是召陈平进见,赐给他酒饭,然后就打发他到客舍中去歇息。陈平说:“我是为要事来求见您的,所要说的不能够延迟过今日。”汉王即与他交谈,颇喜欢他的议论,便问道:“你在楚军中任的是什么官职呀?”陈平说:“任都尉。”刘邦当天就授陈平都尉之职,让他做自己的陪乘官,负责监督各部将领。将领们因不服气都喧哗鼓噪起来,说:“大王您得到一名楚军的逃兵才一天,还不了解他本领的高低,就与他同乘一辆车子,且还反倒让他来监护我们这些有资历的老将!”汉王听到这种种非议后,却更加宠爱陈平了。

  【原文】


  汉王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胡三省注〗班志,平阴县属河南郡。《水经》:河水迳平阴县北。魏文帝改平阴曰河阴。洛阳县属河南郡;新城时属县界,惠帝四年始置新城县。《括地志》:洛州伊阙县,在州南七十里,本汉新城也;隋文帝改新城为伊阙,取伊阙山为名。〕三老董公遮说王曰:〔〖胡三省注〗班表: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掌教化;秦制。横道自言曰遮。说,式芮翻。〕“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胡三省注〗伐有罪则兵出有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胡三省注〗放,谓迁义帝于郴;杀,谓杀之江中。杀,读曰弑。〕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胡三省注〗文颖曰:以,用也;己有仁,天下归之,可不用勇而天下自服;己有义,天下奉之,可不用力而天下自定。〕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胡三省注〗如淳曰:袒,亦如礼袒踊也。师古曰:袒,谓脱衣之袖也。袒,徒旱翻。众哭曰临,力禁翻。〕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胡三省注〗韦昭曰:河南、河东、河内也。〕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南收三河士,发关内兵,从雍州入子什道至汉中,历汉水而水,东行至徐州击楚。余谓正义之说迂矣!三河在彭城之北,已不可谓南收三河士。若发关内兵,南浮江、汉,独不能出武关而浮江、汉,而必入子午谷至汉中而下汉水邪!况子午道此时亦未通凿,其可引之而为说乎!此特言发三河士以攻其北,又南浮江、汉,下兵以夹攻之也。服虔曰:汉名王为诸侯。师古曰:非也。当时汉未有此称号,直言诸侯及王耳。〕

  使者至赵,陈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余;〔〖胡三省注〗遗,於季翻。〖按〗音畏。〕余乃遣兵助汉。

  【译文】

  汉王率军南下渡过平阴津,抵达洛阳新城。新城县的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劝说道:“我听说‘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师出无名,事情就不能成功’。所以说:‘点明要讨伐的人是乱臣贼子,敌人才可以被征服。’项羽行事大逆不道,放逐并杀害了他的君主义帝,实是令天下人痛恨的逆贼啊。仁德之士不逞一时之勇,正义之军不拼一己之力。大王您应当率领三军将士为义帝穿上丧服,以此通告诸侯王,共同讨伐项羽。这样一来,四海之内没有人不仰慕您的德行的,这可是像夏、殷、周三王那样的行为啊!”汉王于是便为义帝发丧,裸露着左臂痛哭流涕,全体举哀三天,并派使者向各路诸侯通报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对他北面称臣。现在项羽却把义帝杀害在江南,纯属大逆不道!我要出动关中的全部兵马,征收河南、河东、河内地区的士兵,乘船沿长江、汉水南下,愿意追随诸侯王去攻打楚国这个杀害义帝的逆贼!”

  汉王的使者到了赵国,陈余说:“汉王如果能把张耳杀了,我就跟随汉王。”汉王于是就寻找到一个与张耳很相像的人,杀掉了他,拿他的头送给陈余,陈余便派兵援助汉军。

  【原文】


  田荣弟横收散卒,得数万人,起城阳,〔〖胡三省注〗《史记正义》曰:城阳,濮州雷泽是。余考《正义》所谓城阳,乃班志济阴郡之城阳县,田荣初与项羽会战之地。荣既败而北走,死于平原,羽遂至北海,烧夷城郭、室屋,则济阴之城阳已隔在羽军之后。田横所起,盖班志城阳国之地,春秋莒之故虚也。羽既连战未能克横,而汉入彭城,遂南从鲁出胡陵至萧以击汉。莒、鲁旧为邻国,则此城阳为莒之故虚明矣。〕夏,四月,立荣子广为齐王,以拒楚。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虽闻汉东,既击齐,欲遂破之而后击汉,汉王以故得率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到外黄,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胡三省注〗项羽并王梁、楚,徙魏王豹于河东,号西魏王。今越所下外黄十余城,皆梁地也。〕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汉王遂入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

  项王闻之,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至萧。〔〖胡三省注〗鲁,即伯禽所都;秦置鲁县,属薛郡;汉后以薛郡为鲁国。《史记正义》曰:鲁,今兖州曲阜县。萧县,秦属泗水郡;唐徐州萧县是也。〕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穀、泗水,死者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胡三省注〗臣瓒曰:谷、泗二水皆在沛郡彭城。《水经注》:睢水出陈留县西蒗荡渠,东过沛郡相县;又迳彭城郡之灵璧而东南流,项羽败汉王处也。《汉书》又云:东逼谷、泗。服虔曰:水名也,在沛国相县界。又详睢水迳谷熟而两分,而睢水为蕲水,故二水所在枝分,通为兼称。谷水之名,盖因地变。然则谷水即睢水也。睢水又东南至下相而入于泗,谓之睢口。泗水又东南过彭城县东北,南至下邳入淮。孟康曰:灵璧故小县,在彭城南。《史记正义》曰:灵璧在徐州符离县西北九十里。〕汉军却,为楚所挤,〔〖胡三省注〗挤,子诣翻,排也,又子奚翻。〕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会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

  汉王道逢孝惠、鲁元公主,〔〖胡三省注〗鲁元公主,帝女也。服虔曰:元,长也;食邑于鲁。韦昭曰:元,諡也。师古曰:公主,惠帝姊也,以其最长,故号曰元,不得为諡。贡父曰:韦昭是也。〕载以行。楚骑追之,汉王急,推堕二子车下。滕公为太仆,〔〖胡三省注〗滕公,夏侯婴也。《史记》曰:婴从击秦军洛阳东,赐爵封,转为滕公。《汉书》曰:婴为滕令,奉车,故号滕公。班表:太仆,秦官,掌舆马。应劭曰:周穆王所置,盖大御,众仆之长,中大夫也。〕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今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故徐行。汉王怒,欲斩之者十余;滕公卒保护,脱二子。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不相遇,反遇楚军。〔〖胡三省注〗审,姓;食其,名。食其,音异基。将间行以避楚军,乃反与楚军相遇也。间,古苋翻;下同。〕楚军与归,项王常置军中为质。

  【译文】

  田荣的弟弟田横四处收拢散兵游勇,得到几万人,即从城阳起兵反楚。夏季,四月,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抗拒楚军。项羽为此留在齐地,与齐军接连作战,但没能攻下城阳。项羽虽然闻听汉王东进,可是既然已经在攻击齐国,就想待打败齐军后再去攻打汉王的军队。汉王因此得以统率各路诸侯军共约五十六万人讨伐楚国。汉军抵达外黄时,彭越率领他的部队三万多人归顺了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您夺取了魏地的十多个城邑,想要尽快扶立原魏国国君的后代。如今西魏王魏豹便是真正的魏国后裔呀。”随即任命彭越为魏国的相国,让他独自率领自己的部队去攻夺、平定梁地。汉王接着就攻入彭城,搜罗财宝美女,天天设置酒宴,大会部将宾朋。

  项王听到这个消息,即命令众将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则亲领精兵三万人南进,从鲁地出胡陵,抵达萧地。清晨,楚军从萧地袭击汉军,向东直打到彭城,至中午时分,大败汉军。汉军将士都纷纷奔逃,相跟着涌入穀水、泗水,死了十几万人。这时汉军士兵全往南向山里逃去。楚军又穷追不舍,尾随到灵壁东面的瞧水边上。汉军仓皇退却,被楚军挤迫,十多万士兵全部落入睢水,致使河水都阻塞得流不动了。楚军将汉王重重包围起来。这时恰巧大风从西北刮起,风势摧枯拉朽,墙倒屋塌,飞沙走石,地暗天昏,迎头卷向楚军,楚军被吹得阵脚大乱,零落奔逃。汉王因此才得以偕同几十骑人趁乱溜走。汉王想经过沛去接取家眷,而楚国也派人到沛去掳掠汉王的家眷。家眷们于是都狼狈逃散,没能与汉王见面。

  汉王在途中遇到他的嫡长子后来的孝惠帝刘盈和长女鲁元公主,就用车载着他们一起走。楚军骑兵疾追过来,汉王慌急,把两个孩子推下车去。滕公夏侯婴任掌管车马的太仆,他总要下车把两个孩子收载起来,这样做了三次,于是滕公说道:“现在尽管情势紧急,车子也不可赶得太快,怎么能抛下孩子啊!”所以就慢慢地行走。汉王很是恼火,有十多次想杀掉滕公。这样,滕公终于保护着两个孩子脱离了险境。审食其随太公、吕后从小路寻找汉王,没遇见汉王,反而碰上了楚军。楚军就将他们一起带回,项羽便经常把他们安置在军营中作人质。

  【原文】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胡三省注〗班志,下邑县属梁国。梁国,秦砀郡;汉改焉。宋白曰:今宋州砀山县即古下邑城。〕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诸侯皆背汉,复与楚。塞王欣、翟王翳亡降楚。

  田横进攻田假,假走楚,楚杀之。横遂复定三齐之地。

  汉王问群臣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胡三省注〗师古曰:捐关以东,谓不自有其地,将以与人,令其立功共破楚也。余谓等弃之者,言捐以与人,与弃等也。〕张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胡三省注〗师古曰:枭,谓最勇健也。〕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师古曰:属,委也,音之欲翻。〕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

  初,项王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在,遣将将军数千人行。汉之破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楚王由此怨布,娄使使者诮让,〔〖胡三省注〗以辞相责曰诮让。诮,才笑翻。〕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胡三省注〗师古曰:多者,犹重也。〕欲亲用之,以故未之击。

  汉王自下邑徙军砀,遂至虞,〔〖胡三省注〗班志,虞县属梁国。师古曰:今宋州虞城县。宋白曰:古虞国。舜禅禹,封其子商均于虞;少康奔虞即此。〕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胡三省注〗《姓谱》:随姓,随侯之后。又云:杜伯之玄孙会为晋大夫,食采于随,曰随武子;后因以为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九江,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汉王使与二十人俱。

  【译文】

  此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领兵驻在下邑,汉王即走小路去投奔他,逐渐地收集到属下一些溃散的士兵。诸侯王于是又都背叛了汉王,重新去亲附楚王。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逃亡降楚。

  田横进攻田假,田假逃到楚国。楚国杀掉了田假,田横于是重又平定了三齐的土地。

  汉王问群臣说:“我想舍弃函谷关以东地区作为封赏,你们看有谁可以与我共同建功立业呀?”张良道:“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一员猛将,他同项王之间有些隔阂;另外彭越正联合齐王田荣在梁地起兵反楚。这两个人可以立即使用。再就是汉王您的将领中,唯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您要把关东的地方作为赏地,赏给这三个人,楚国即可以打败了!”

  当初,项羽攻打齐国时,曾征调九江国的兵力,九江王黥布以生病为借口不亲自前往,而是派将领率军几千人去跟随项羽。汉军攻破楚国彭城时,黥布又托病不去援助楚军。楚王项羽因此非常怨恨黥布,多次派使者去责备他,并要召见他。黥布愈加害怕,不敢前往。项羽因正在为北方齐、赵两国和西面汉国的反楚势力担忧,而能够亲附的只有黥布一人,且又器重他的才能,打算亲近他加以重用,所以才没有攻打他。

  汉王从下邑转移到砀地驻扎,随后到了虞,对身边的随行官员说:“像你们这样的人,没有够得上可以共商天下大事的!”谒者随何进言道:“不知陛下指的是什么?”汉王说:“有谁能为我出使九江王那里,让他起兵叛楚?只须把项羽拖住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十分有把握了。”随何便道:“我请求出使!”汉王就派他带领二十个人一同前往。

  【原文】


  五月,汉王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者〔〖胡三省注〗傅,读曰附。孟康曰:古者二十而傅;三年耕有一年储,故二十三而后役之。如淳曰:律言二十三傅之,畴官各从其父畴学之;高不满六尺二寸以下为罢癃。《汉仪》注云:民年二十三为正,一岁为卫士,一岁为材官、骑士,习射御,驰战陈。又曰:年五十六乃得免为庶民,就田里。今老弱未傅者皆发之。未二十为弱,过五十六为老。师古曰:傅,著也,言著名籍给公家傜役也。〕悉诣荥阳,汉军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胡三省注〗京县,秦属三川郡;汉改曰河南郡,即郑共叔所居京城也。应劭曰:京县今有大索、小索亭。括地志:京县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荥阳县即大索城。杜顶曰:成皋城东有大索城;又有小索故城,在荥阳县北四里。宋白曰:荥阳县故城在郑州荥泽县南十七里平原上,索水迳其东,即项羽围汉王处;秦三川郡亦曾移理于此。《括地志》所谓荥阳县即大索城,乃唐之荥阳县。晋灼曰:索,音册。师古音求索之索。〕

  楚骑来众,汉王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奉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胡三省注〗班志,重泉县属冯翊。《括地志》:重泉故城,在同州蒲城县东南四十五里。《姓谱》:齐太公之后有公子骆,子孙以为氏。又《史记》:恶来革之玄孙曰大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胡三省注〗如淳曰:傅,音附,犹言随从者。〕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汉王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胡三省注〗《括地志》:敖仓在郑州荥阳西北十五里。县门之东北临汴水,南带三皇山。属,之欲翻。〖按〗属,于此音嘱。〕

  周勃、灌婴等言于汉王曰:“陈平虽美如冠玉,〔〖胡三省注〗孟康曰:饰冠以玉,光好外见,中无所有也。〕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胡三省注〗尾生,古之信士;或曰,即微生高。孝己,商高宗之子,以孝行着。〕而无益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胡三省注〗不,读曰否。〕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闻汉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胡三省注〗裸,郎果翻,赤身也。〕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乎,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其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胡三省注〗谒归,谓谒告而归也。〕至则绝河津,反为楚。〔〖胡三省注〗豹都平阳,在河东,故断其津济以拒汉军。〕

  【译文】

  五月,汉王抵达荥阳,诸路兵败溃散的队伍都会合到那里,萧何也征发关中不列入服役名册的老老少少,把他们全部送往荥阳,汉军于是重又士气大振。这时,楚军以彭城为据点,经常乘胜追逃逐败,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邑、索亭之间交战。

  楚军来了许多骑兵,汉王于是就在军中挑选可以担当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举过去秦军的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出任,汉王便打算授任他俩。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是秦朝的人,恐怕军中将士不信服我们,因此甘愿辅佐大王您身边善于骑射的将领。”汉王便任命灌婴为中大夫,任用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骑兵在荥阳东面迎击楚军骑兵,大败楚军,楚军因此无法越过荥阳西进。汉王驻军荥阳,修筑甬道通向黄河,以靠它运取敖仓的粮食。

  周勃、灌婴等人对汉王说:“陈平虽然外表俊美如装饰帽子的秀玉,但腹中却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与他的嫂子私通;为魏王做事时因不能被容纳而逃走去投奔楚国;在楚依然得不到信用,就又逃奔来降汉。现在大王您却这么器重他,授给他很高的官职,命他来监督各部将领。我们获悉陈平接受将领们送的金钱,金钱给得多的人就能得到较好的对待,金钱赠得少的人就会遭到极差的待遇。如此看来,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贼子,望大王您明察!”汉王于是对陈平有了猜疑,即召他的引荐人魏无知前来责问。魏无知说:“我推荐陈平时说的是他的才能,陛下现在所责问的是他的品行。如今若有人虽具有尾生、孝已那样守信义、重孝顺的品行,却无对决定胜负命运有所补益的才能,陛下又哪会有什么闲心去使用他啊!现今楚汉抗衡,我荐举腹怀奇谋异计的人,只是考虑他的计策是否确实对国家有利,至于私通嫂子、收取贿赂,又有什么值得去怀疑的呢!”汉王随即再召陈平来见,责问他说:“你事奉魏王意不相投,去事奉楚王而又离开,如今又来与我共事,守信义的人原本都是这样地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事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我的主张,所以我才离开他去为项羽服务。项羽不能信任使用人才,他所任用宠爱的人,不是项姓本家,就是他老婆的兄弟,即便是有奇谋的人他也不用。我听说汉王能够用人,因此才来归附大王您。但我赤条条空手而来,不接受金钱就无法应付日常开销。倘若我的计策确有值得采纳的地方,便望大王您采用它;假如毫无价值不堪使用,那么金钱还都在这里,请让我封存好送到官府中,并请求辞去官职。”汉王于是向陈平道歉,重重地赏赐他,授任他为护军中尉,监督全军所有的将领。众将领们便也不敢再说三道四的了。

  魏王魏豹拜谒汉王,请求返回魏地,探视双亲的病。他一到魏国就绝断黄河渡口,倒戈降楚。

  【原文】


  六月,汉王还栎阳。

  壬午,立子盈为太子;赦罪人。

  汉兵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尽定雍地,以为中地、北地、陇西郡。〔〖胡三省注〗自置中地郡后,至九年罢,属内史。武帝建元六年,分为右内史;太初元年,更名主爵都尉为右扶风。〕

  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汉。

  初,秦之亡也,豪杰争取金玉,宣曲任氏独窖仓粟。〔〖胡三省注〗汉有长水宣曲胡骑,高祖功臣有宣曲侯,盖地名也。张揖曰:宣曲,宫名,在昆明池西。师古曰:宣曲,观名。《索隐》曰:《上林赋》云:西驰宣曲。当在京辅,今阙其地。窖,工孝翻;穿地以藏粟也。〖按〗窖,今音读叫。今音声母为“J”的字,于古音中声母常作“G”。〕及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以此起,富者数世。

  【译文】

  六月,汉王返回栎阳。

  壬午(初五),汉王立嫡长子刘盈为太子,大赦罪犯。

  汉军引水灌淹废丘,废丘城守军投降,章邯自杀。汉军于是完全平定了雍地,设置了中地、北地、陇西等郡。

  关中发生大饥荒,一斛米卖到万钱,人们饿得自相残食。汉王便让关中的百姓到蜀、汉去谋生。

  当初,秦朝灭亡的时候,豪强之士都争先恐后地夺取金玉等财宝,唯独宣曲任氏挖窖贮存粮食。待到楚、汉在荥阳相持不下时,百姓无法耕种土地收获粮食,豪强们便把金玉全都给了任氏来交换粮食,任氏从此起家,数代富有。

  【原文】


  秋,八月,汉王如荥阳,命萧何守关中,侍太子,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事有不及奏决者,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关中户口,转漕、调兵以给军,未尝乏绝。

  汉王使郦食其往说魏王豹,且召之。豹不听,曰:“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俱击魏。

  汉王问食其:“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胡三省注〗《姓谱》:柏,柏皇氏之后。颛顼师柏招;帝喾师柏景。春秋柏国为楚所灭。〕王曰:“是口尚乳臭,〔〖胡三省注〗言其少不经事,弱不任事,若未离乳保之怀者。〕安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佗。”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韩信亦问郦生:“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郦生曰:“柏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

  魏王盛兵蒲坂以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流军,袭安邑。〔〖胡三省注〗班志:夏阳县属冯翊,秦之少梁也,秦惠文王十一年更名。《史记正义》曰:夏阳在同州北韩城界。木罂,服虔曰:以木柙缚罂缶以渡也。韦昭曰:以木为器如罂缶以渡军,无船,且尚密也。师古曰:服说是。罂缶,谓瓶之大腹小口者也。罂,一政翻,康于耕翻。〕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九月,信击虏豹,传诣荥阳;〔〖胡三省注〗言以驿马传送诣汉王所。〕悉定魏地,置河东、上党、太原郡。

  汉之败于彭城而西也,陈余亦觉张耳不死,即背汉。韩信既定魏,使人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汉王许之,乃遣张耳与俱,引兵东,北击赵、代。〔〖胡三省注〗时赵王歇王赵,陈余王代。〕后九月,信破代兵,禽夏说于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译文】

  秋季,八月,汉王前往荥阳,命萧何留守关中服侍太子。萧何着手制订法令规章,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机构,遇事如来不及奏报汉王裁决,就酌情灵活处理,待汉王回来时再作汇报。他在关中还管理人口户籍,运输粮草,调拨士兵补给汉军兵员,从来没有缺乏、断绝过。

  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王豹,并召他前来。魏豹不听,说:“汉王为人傲慢无礼,好侮辱别人,责骂起诸侯、群臣来如同斥骂奴隶一般,我绝不愿意再去见他!”汉王于是就任命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一起去攻打魏国。

  汉王问郦食其道:“魏国的大将是谁呀?”郦食其回答说:“是柏直。”汉王道:“这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怎么能抵挡得了韩信!”又问:“骑将是谁啊?”郦食其答:“是冯敬。”汉王说:“他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贤能,却也无法抵抗灌婴。”接着再问道:“步兵的将领又是什么人呀?”郦食其说:“是项它。”汉王道:“这个人抵挡不了曹参。如此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啦!”韩信也问郦食其:“魏国不会用周叔作大将吗?”郦食其答道:“用的人确是柏直。”韩信于是说:“一个小子罢了!”随即进兵魏国。

  魏王豹在蒲坂部署重兵以阻挡从临晋方面来的韩信军队。韩信便增设疑兵,排列出船只,好像要在临晋渡河发起进攻,而让埋伏的部队从夏阳乘坐大木瓮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大惊失色,连忙领兵迎战韩信。九月,韩信进击俘获了魏豹,将他押解去荥阳,全部平定了魏地,设置了河东、上党、太原等郡。

  汉军在彭城兵败西撤时,陈余也已察觉到张耳并没有死,便立即背叛了汉王。韩信已经平定了魏地,就派人向刘邦请求增兵三万人,愿用这些兵力北进去攻克燕、赵的领地,向东去攻打齐国,往南断绝楚军的粮道。汉王准许了他的请求,并派张耳与他一起领兵东进,往北去攻打赵国和代国。闰九月,韩信击垮代军,在阏与抓获了代国的相国夏说。当韩信攻破魏、代两国后,汉王即派人调他的精锐部队去荥阳抵御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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