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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与早期汉字体系的建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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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孙元成 2026年10月03日 来源：光明日报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辑
甲骨文作为目前所见中国最早且成体系的成熟文字系统，不仅是开启殷商文明大门的钥匙，更是构建整个早期汉字体系的原型与基石。它不仅开启了殷商历史的尘封之谜，更是理解整个汉字文明体系起源的“原初模板”。自19世纪末甲骨文惊现于世①，传统“小学”与古文字学的视野被彻底刷新。人们发现，在西周金文的宗庙叙事之前，还存在着一套运转精密、功能强大的早期汉字系统。李学勤②曾指出，出土佚籍改变了古代学术全貌；裘锡圭③亦力倡“出土文献与古典学重建”。甲骨文，正是这轮重建工程中最古老、最庞大的一手资料。
甲骨文作为“原始文献层”的系统性
关于汉字的起源，学界普遍经历了从“仓颉造字”神话向科学探源的转向。黄德宽④指出，新石器时代晚期的良渚陶文与陶寺朱书，仍属“前文字阶段”或“原始文字的雏形”，其表意功能尚不稳定，未进入系统性记录语言的阶段。真正宣告汉字体系成熟的，是以殷墟甲骨文为代表的商代文字。
甲骨文之所以被视为“成熟文字体系”，首要标准在于其单字总量与词汇表达的充分性。殷墟已发现的不重复甲骨文字约4500个，而在当时条件下，学者能确认的竟“不足三分之一”。这一数据恰恰从反面佐证了甲骨文词库的庞大与表意的缜密性──足以覆盖商代政治、经济、军事、祭祀、天文、田猎等一切重大领域，绝非简单的“图画记事”所能胜任。
吴盛亚⑤将甲骨文献划定为“原始文献层”，这一划分极具洞见。甲骨文不同于后世传抄、整理、易字的经典，是商代“贞人”⑥集团在不同时期、不同场合直接契刻的真实记录。裘锡圭系统论证过“出土文献在古典学重建中的不可替代性”，甲骨文正是对此论最彻底、最古老的佐证──没有甲骨文，汉字在策命载籍之外的最根本运转逻辑便无从复原。
甲骨文记载的内容遍及方国征伐、天象历法、农业丰歉、畜牧医疗、祭祀祖先、刑罚监狱等方方面面。甲骨卜辞中频发的羌人逃亡事件，揭示了商代司法机构与惩罚机制的真实面貌；刻辞中关于野生鸟类的考订，找到了甲骨文字形与考古动物形态的对应关系。凡此种种，展现的是同一幅高清的商代社会全景图。这种全息式的文献功能，意味着甲骨文所依托的汉字体系，是一套服务于复杂国家管理、宗教仪式与文化传承的完备系统。
甲骨文构形对汉字表意本质的固定与开放
汉字的根本属性，在于其“因义构形”“形义统一”的表意性。这一本质并非由后世小篆或《说文》确立，恰恰是甲骨文在三千年前业已奠定的底层逻辑。甲骨文的研究成果，使我们得以看清古人如何通过视觉造型完成对语言的意义捕捉。
甲骨文从殷商先民的现实世界汲取灵感，其造字与构形展现了“视而可识、察而见意”的直觉品质。甲骨文“马”字以侧视角度精准抓取鬃毛等典型特征，形成高度浓缩的象形符号。林沄⑦将甲骨文与金文中“耒”的构造直接对应考古发掘出土的古代农具实体，证实了汉字起源阶段“以形表物”“按实取象”的法则。于省吾更是考辨每字，都“证其初文之所本”，给出一套“眺望体系底层”的范例。
随着抽象概念与语法关系不断涌现，纯象形已无法满足表达需求。吴振武⑧系统总结了“在表意字或已有形声字上加注音符”而生成新字的机制。这一机制意味着甲骨文阶段的汉字，已经具有改造旧构件、创造新声符的自生能力。因此，考释古文字必须重视“字词适配”，即意符要与词义场适配、音符要与语音适配。这种适配的高效率、高精度运行，在甲骨文中已经普遍存在。甲骨文中原子般的二分与分化，体现出汉字体系通过构形内部调整进行造词的能动机制。
甲骨文字形并非规范如一。刘源⑨对齐鲁“月一正曰食麦”刻辞的研究，以及学界对“比”字组类差异的系统考察等考究，共同揭示了甲骨文有着“正体与变体”并存的“体用”。正体通常用于铭功纪勋或庄重时刻，变体则追求契刻效率、大量应用于日常贞卜。这种形体的“分场域使用”，说明早期汉字体系内部已经产生严密的功能分层。而秦汉时期的用字习惯，早在殷商甲骨文的组类差别中便能寻到底源。甲骨文中的文字分工，是早期汉字体系成熟后与社会场域深度耦合的生动体现。
甲骨文研究对汉字体系的当代重构
甲骨文研究体系成熟，持续反哺着我们对汉字体系建立过程的理解。今天，甲骨文研究正在完成从“经验猜读”到“科学系统”的深刻转型。
甲骨文因载体脆薄、拓本漫漶，大量字形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吴丽婉⑩采取“查找清晰拓本或照片、字形结构分析、字形比对”的层层推进法，考释过程兼具“纠误、补白、溯源”三重价值。这既更正了若干长期误释，还为汉字字形的早期递变进行了艰苦却关键的重建。周忠兵⑪指出，时间因素导致的字形断层、空间因素导致的字形差异，都在影响考释准确度，这也反向证明了甲骨文体系的跨地域稳定结构。
近年来，学界研究强烈呼唤“回归语境”。侯乃峰⑫通过战国楚简字形比对、异文、韵读、出土与传世互讹实例，论证《尚书·牧誓》“索”形本应为“葛/割”而读为“害”，更正了长期误注。甲骨文字词的破译或修正从来不是文字内部的孤立问题；它是串联时代、校勘异文、重建古音、回归语境的知识总体战。方以类聚的文字工作跨通三千年，皆离不开甲骨文奠定的原初系联。
当古文字学与人工智能深度交叉，甲骨文体系的“客观自洽性”也得到了现代科学的见证。《甲骨补合集》的出版体现了AI辅助缀合的阶段性成果。借助深度学习的拓本校重，“复见”程序实现数千片甲骨的精准互见，新发现了大批重片系统。在学界，宋镇豪⑬展望了大数据与全息影像的潜力，李雪山⑭基于笔迹学，通过宾组一类“争”卜辞的书写特征，辨析出至少九名刻手的分工。这种由外在物证与算法推出的“接受检定”，说明甲骨文在几千年后依然能够接受现代科学规则的“交叉检验”。
早期汉字体系建立的生动写照
甲骨文对早期汉字体系建立的突出贡献，还体现在它的“全基因覆盖”上。正如李运富⑮指出，汉字从甲骨文至今，其结构内核与表意功能保持了惊人的稳定性。这种稳定性是对汉字“形—音—义”三维互动模型的整体承袭。从《说文解字》到《新华字典》，有传承关系的字占绝大多数，体现了汉字的基本传承性；无传承关系的字受社会旧事物淘汰与新事物产生驱动，是系统为适应时代做出的局部“调适”。而这最早的“调适”，早在甲骨文中就已体现为稳态和变体之间的不断推进。
在国际化语境下，中国古典学正实现“以文明为本体”的学科突破。裘锡圭强调“出土文献与古典学重建”，陈赟主张古典学应“以文明为整体激活人文科学谱系”，郑开认为古典学应当“融合语文学与思想史”。朱汉民指出，中华典籍以经史子集四维互动呈现独特的知识结构。而支撑这一大结构每一层次的知识准备，都离不开对早期汉字的准确把握。
在学界，林沄依靠古文字字形与考古证据，论证了“玉猪龙”非龙。同样，大语境观念提醒我们，要充分把握载体形态、文例规范、符号功能之间的交互，而这些语境知识、条目都诞生于甲骨中的“图景”里。
甲骨文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逻辑，具有最直观的“证据链”作用。甲骨文以“原始文献”的纯正品格、以“因义构形”的符号机制、以“正变互补”的功能分化，为早期汉字体系的建立提供了全部必需的构件与运行逻辑。在冷门绝学日显重要、数字人文与甲骨学深度交融的今天，甲骨文所承载的汉字体系基因，正被逐步解码和重新揭示。
“甲骨文献学”“甲骨文全息性采集”、文字创制与文明同步──这些学术努力无不印证着同一个判断：甲骨文是早期汉字体系建立不可或缺的基石，也是早期汉字体系业已成熟最生动、最直接的证明。它不仅为汉字体系设定了初始参数，也为后世“书同文”、方块字稳定传承甚至东亚汉字文化圈的形成，提供了最早的整全实践。一部甲骨学史，就是一部汉字体系从草创走向完备的不可替代的立体传记。
（作者：孙元成/吉林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原载《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3日第8版）
--- 注释 ---
①甲骨文的最早发现时间，应该是在清末光绪二十五年以前。在河南省安阳县小屯村，村民耕种时于土层中掘出一些龟甲兽骨碎片，其中大部刻有深奥难辨的文句。当时，村人将其作为“龙骨”转售给药店为药材。光绪二十五年，晚清官员、金石学家王懿荣〔1845—1900〕在鹤年堂药店抓药时发现了这种甲骨。经过大量收集研究，王懿荣确定其为殷商时期古文字，此消息一经传开，便轰动了文史界。后经刘鹗、孙诒让、罗振玉、王国维、叶玉森等人更广范的搜集考究，奠定了“甲骨学”地位。
②李学勤〔1933.3—2019.2〕：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古文献学家。长期致力于汉以前的历史与文化的研究，在甲骨学、青铜器及铭文、战国文字、简帛学及与其相关的历史文化研究等领域均有建树。上世纪五十年代曾与郭若愚、曾毅公合著《殷虚文字缀合》，此后著作有《古文字学初阶》《英国所藏甲骨集》《殷墟甲骨分期研究》《失落的文明》等四十余部。
③裘锡圭〔1935.6—2025.5〕：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教授，著名古文字学家、古文献学家、历史学家。主要著作有《文字学概要》《古代文史研究新探》《裘锡圭学术文集》等。
④黄德宽〔1954年生人〕：曾任安徽大学校长，2017年11月受聘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特聘教授、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2019年6月任中国文字博物馆馆长。主要研究方向为汉语言文字学、古文字学、出土文献与中国古代文明等。主要著作有《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古汉字字形表系列》《书同文字：汉字与中国文化》《古汉字发展论》《古文字谱系疏证》等。
⑤吴盛亚〔1990年生人〕：2020年博士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现为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字学教研室”讲师。主要研究方向，甲骨学与古文字学。主要论文有《甲骨文形近易混字举隅》《“新甲骨文编(增订本)”校补拾遗》《关于殷墟卜辞中用辞刻记时间的考察》《殷墟卜辞“同版避复”现象研究》《甲骨文字构形理论与系统的建构》等。
⑥贞人：是专司占卜、记录卜辞并参与决策的神职群体，甲骨卜辞中常见“宾”“争”“㱿”“亘”等贞人署名。贞人不仅主持命龟和刻辞，也通过占卜影响祭祀、征伐、年成等事务，在商代政教体系中地位较高。随着商王逐步收回占卜解释权，贞人集团的政治影响力在商朝中晚期有所削弱。
⑦林沄〔1939年生人〕：吉林大学哲学社会科学资深教授，曾任古籍研究所所长，中国古文字研究会理事长，中国考古学会第三、四、五届理事会理事。著书有《古文字研究简论》（再版时更名《古文字学简论》）、《林沄学术文集》等。论文《商文化青铜器与北方地区青铜器关系之再研究》获首届国家教委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提出以字体为核心的甲骨断代方法及古汉字“转注”新解。
⑧吴振武〔1957年生人〕：历史学博士，吉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所长。长期致力于古文字与出土文献研究，参与编著《殷墟甲骨刻辞类纂》《殷墟甲骨刻辞摹释总集》《甲骨文字诂林》等重要著作，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现任中国古文字研究会会长，并担任“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首席专家等多项学术职务。
⑨刘源〔1949年生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南开大学兼职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先秦史研究室主任。专著有《甲骨学殷商史研究》《商周祭祖礼研究》，合著有《甲骨学殷商史研究》，另于报刊杂志上发表论文60余篇。
⑩吴丽婉：暨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出土文献与古文字，尤以甲骨文研究见长。参与编辑《甲骨拼合四集》《甲骨拼合五集》。
⑪周忠兵：吉林大学考古学院古籍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古文字学。研究方向：侧重甲骨文考释、甲骨分类断代、甲骨缀合与辨伪等。曾获“甲骨文释读”优秀成果一等奖，参与编纂《吉林大学藏甲骨集》。
⑫侯乃峰：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出土文献学（侧重战国秦汉简帛文献）和古文字学（含甲骨文、青铜器铭文等），兼及先秦两汉儒家典籍研究。出版《〈周易〉文字汇校集释》《上博楚简儒学文献校理》等专著，发表学术论文70余篇。
⑬宋镇豪〔1949年生人〕：甲骨文研究专家，文字学和历史学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郑州大学甲骨学学科首席教授。已发表学术论文150余篇，独著、合著、主编著作54部，其主要著作有《夏商社会生活史》《中国春秋战国习俗史》《夏商风俗》《商代史》《旅顺博物馆所藏甲骨》《重庆三峡博物馆所藏甲骨集》《俄罗斯国立爱米塔什博物馆藏殷墟甲骨》等。
⑭李雪山〔1963年生人〕：历史学博士，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就任河南省甲骨文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基地主任、中国殷商文化学会副会长等职。研究方向：甲骨学、商代历史与考古。著有《甲骨学110年：回顾与展望》《商代分封制度研究》，发表论文30余篇。
⑮李运富〔1957年生人〕：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语委汉字文明传承传播与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曾任郑州大学文学院院长，现任中国语言文学一级学科带头人、《汉字汉语研究》主编，兼任国家社科基金语言学科组评委、中国语言学会常务理事。出版《汉字学新论》《楚国简帛文字构形系统研究》等著作30余部，发表论文200余篇。提出“汉字学三平面理论”，主编《甲骨春秋——纪念甲骨文发现一百二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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