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诗词 >> 郑愁予诗选 <1>

第一页 下一页 >>

 

    


郑愁予诗选

共两页 第一页
 
  现代 郑愁予


郑愁予
( 1933 - )

  郑愁予,原名郑文韬,祖籍河北,1933年出生于山东。台湾当代诗人。童年时就跟随当军人的父亲
走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抗战期间,随母亲转徙内地各处,在避难途中,由母亲教读古诗词。十五岁
开始创作新诗,他有古典诗人的情操,但诗的语言主要是白话,表现的也主要是自己的生活体验。1949
年郑愁予随家人去台湾后,一面学习,一面继续从事写作。其作品受到纪弦赏识,1963年成为现代诗社
中的主要成员。1955年中兴大学毕业后,在台湾出版了第一本诗集《梦土上》。郑的早期诗作多为关怀
社会的诗。1968年应安格及聂华苓之邀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之活动;同年获“第二届青年
文艺奖”,次年,任爱荷华大学东亚语文学系中文讲师;1983年获爱荷华大学创作艺术硕士学位,继续
入读新闻学院大众传播博士班,并在东亚语文学系任教。1985年获耶鲁大学无限期续聘,其妻余梅芳亦
在耶鲁大学图书馆东亚收藏部工作。曾应聘为“中国时报文学奖”决审委员,1990年至1992年任台湾的
《联合文学》总编辑。出版诗集包括《郑愁予诗选集》、《郑愁予诗集》等。2003年接受美国加州注册
世界文艺学院荣誉学位。1994年开始与孙康宜教授合教中国现代诗通论。现旅居美国,任耶鲁大学东亚
文学系教授。代表作品:《梦土上》《衣钵》《窗外的女奴》《燕人行》《莳华刹那》《错误》等。
  郑愁予始终坚持用良好的中国文字写作,形象准确,声籁华美。他的诗表现技巧和手法是十足的现
代的,可在诗的感情深处,则是深厚的中国传统人文精神,显示了诗人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也正是这
种修养,把中国传统意识和西方现代派表现技巧结合得浑然一体,使他避免了台湾现代诗派的缺点,使
他成为地地道道的“中国的中国诗人”。郑愁予诗中贯穿着两种互补的气质神韵:一种是豪放、爽快、
豁达的“仁侠”精神,另一种则是曲折动人,情意绵绵,欲语还羞的婉约情韵。但我们又不难发现,隐
现绵延于其半世纪以来诗作之中的,即一种人生的“无常观”。按照郑愁予所阐述的观点是:“正因感
悟人生无常,而衍生悲悯心和任侠情怀。”并认为,无常观是一种宇宙观,了解无常,而后自会产生悲
悯心,有若高僧超脱;反之,若贪求无度的人生只会愈来愈痛苦、可怜。
  郑愁予比较有名的诗作,如《错误》、《水手刀》等,大多都是以旅人为抒情主人公的,因此他又
被称为“浪子诗人”。其名作《错误》被誉为“现代抒情诗的绝唱”。
 

 



· 火炼 寂寞的人坐著看花

焚九歌用以炼情
燃内篇据以炼性
炼性情之为剑者两刃
而炼剑之后又如何 就
炼炼火的自己吧

炼自己成为容器
不再是自己而是
大实若虚
此所谓炉火纯青
是容飞鹅即兴闯入
过癮而不
焚身



· 佛外缘

她走进来说:我停留
只能亥时到子时

你来赠我一百零八颗舍利子
说是前生火花的相思骨
又用菩提树年轮的心线
串成时间绵替的念珠

莫是今生邀我共同坐化
在一险峰清寂的洞府
一阴一阳两尊肉身
默数著念珠对坐千古

而我的心魔日归夜遁你如何知道
当我拈花是那心魔在微笑
每朝手写一百零八个痴字
恐怕情孽如九牛而修持如一毛

而你来只要停留一个时辰
那舍利子已化入我臟腑心魂
菩提树同我的性命合一
我看不见我 也看不见你 只觉得
唇上印了一记凉如清露的吻



· 贵 族


别劫去我的忧郁;那
  灰色的贵族;
别以阳光的手,探我
  春雨的帘子,
我不爱夕照的
  红繁缕,印做我的窗花,
我住于我的城池,且安于
  施虐白昼的罪名,
别挑引我的感激,尽管驰过
  你晚风的黑骑士,
别以面纱的西敏寺的雾,隐
  海外的星光诱我:
你该知道的,那灰色的贵族──
我不欲离去,我怎舍得,
  这美丽的临刑的家居。



· 当西风走过

仅图这样走过的,西风──
仅吹熄我的蜡烛就这样走过了
徒留一叶未读完的书册在手
却使一室的黝暗,
反印了窗外的幽蓝。
当落桐飘如远年的回音,
恰似指间轻掩的一叶。
当晚景的情愁,因烛火的冥灭
  而凝于眼底
此刻,我是这样油然地记取
  那年少的时光
哎,那时光,
爱倩的走过一如西风的走过。



· 生 命

滑落过长空的下坡,
我是熄了灯的流星。
正乘夜雨的微凉,
赶一程赴赌的路。
待投掷的生命如雨点,
在湖上激起一夜的迷雾。
够了,生命如此的短,
竟短得如此的华美!

偶然间,我是胜了,
造物自迷於锦绣的设局。
毕竟是日子如针,
曳着先浓後淡的彩线;
起落的拾指之间,
反绣出我偏傲的明暗。
算了,生命如此之速,
竟速得如此之宁静!



· 度 牒

这是故居的园林,石阶向
  圮废的庙宇
今夜你同谁来呢?同著
  来自风雨的不羁,
  抑来自往岁的记忆
额上新的殿堂已醮起,而哪儿去了
  我们昔日油纸的度牒。
我再再地断定,我们
  交投的方言未改。
那蒲团与莲瓣前的偶立
  或笑声中不意地休止。
啊,你已陌生了的人,
今夜你同风雨来。
我心的废厦
  已张起四角的飞檐
那高悬薄翅的铁马,
你要轻轻地摇,
  轻轻地……
啊,那是我梦的触须


· 未 题

无声地汇流著,
在一一二月的雨天。
是我们臂上的
  静脉的小青河

一环环的漩涡,
朵朵地跳出来。
跳出你开著南窗的
  心的四房室

而我底─
我正忙于打发,
灰尘子常年的座客。
以坦敞的每个角落,
一一安置你的摆设

啊,那小巧的摆设
  是你手制的
安闲地搁在
  那两宅心舍的,
  那八间房室。



· 梵 音

云游了三千岁月
终将云履脱在最西的峰上
而门掩著 兽环有指音错落
是谁归来 在前阶
是谁沿著每颗星托砵归来
乃闻一腔苍古的男声
在引罄的丁零中响起

反正已还山门 且迟些个进去
且念一些渡 一些饮 一些啄
且返身再观照
那六乘以七的世界
(啊 钟鼓 四十二字妙陀罗)
首日的晚课在拈香中开始
随木鱼游出舌底的莲花
我的灵魂
不即不离



· 媳 妇

媳妇儿的家曾是昔日的花轿
颤栗了门深柳枝垂的巷子
苇帘卷著 空堂约好燕燕的佳期
是一迭唱片样转而不眩的下午
啊 燕燕 一圈呢语一圈笑
而雪披的远山 仍是旧岁的寒衣
仍在多上坡的云脊……
翼的路了无消息
无奈梅香总趁日斜时候
推衾欲起的媳妇便悵然仰首
呀 未粘好的风箏犹搁案头……



· 醉溪流域(一)

吹风笛的男子
  在数说童年
吹风笛的男子
  拥有整座弄风的竹城
虽然,他们从小就爱唱同一支歌
  而嚥喉是忧伤的
岁月期期艾艾地流过
那失耕的两岸
  正等待春泛而冬著
一溪碎了的音符溅起
多石笋的上游
  有蓝钟花的鼻息
而总比萧萧的下游多,总比
  沿江饮马的啼声好
想起从小就爱唱的那支歌
忧伤的嚥喉
  岁月期期艾艾地流过
流过未耕的两岸──
而两岸啊
  犹为约定的献身而童贞著



· 醉溪流域(二)

那晚,他们隔杯望著空空
(当兄弟已出征 真像对饮的妯娌呢!)
舟上的快意只是呀地一声
啟──了

姻缘桅立在第六指上
那晚,他们隔烛望著红红
(当兄弟已亡故 谁和谁算是妯娌妮!)
整个的流域都生长一种棕的植物
(是灯柱披著蓑衣么!)

后来,便让风鼓起黑色的大氅
其壮观如一座地震的城
啊,那晚
他们交颈而很慢很慢才钉在十字上



· 港 夜

远处的锚响如断续的钟声
云像小鱼浮进那柔动的圆浑……
小小的波涛带著成熟的佣懒
轻贴上船舷,那样地腻,与软
渡口的石阶落向忧邃
这港,静的像被母亲的手抚睡
灯光在水面拉成金的塔楼
小舟的影,像鹰一样,像风一样穿过……



· 归航曲

飘泊得很久,我想归去了
彷佛,我不再属于这里的一切
我要摘下久悬的桅灯
摘下航程里最后的信号
我要归去了……

每一片帆都会驶向
斯培西阿海湾原注:
像疲倦的太阳
在那儿降落,我知道
每一朵云都会俯吻
汩罗江渚,像清浅的水涡一样
在那儿旋没……

我要归去了
天隅有幽蓝的空席
有星座们洗尘的酒宴
在隐去云朵和帆的地方
我的灯将在那儿升起…

  原注:斯培西阿海湾:雪莱失踪处



· 雨 丝

我们底恋啊,像雨丝,
在星斗与星斗间的路上,
我们底车舆是无声的。

曾嬉戏于透明的大森林,
曾濯足于无水的小溪,
那是,挤满著莲叶灯的河床啊,
是有牵牛和鹊桥的故事
遗落在那里的……

遗落在那裹的──
我们底恋啊,像雨丝,
斜斜地,斜斜地织成淡的记忆。
而是否淡的记忆
就永留于星斗之间呢?
如今已是摔碎的珍珠
流满人世了……



· 残 堡

──边塞组曲之一

戍守的人已归了,留下
边地的残堡
看得出,十九世纪的草原啊
如今,是沙丘一片……

怔忡而空旷的箭眼
挂过号角的铁钉
被黄昏和望归的靴子磨平的
戍楼的石垛啊
一切都老了
一切都抹上风沙的锈

百年前英雄系马的地方
百年前壮士磨剑的地方
这儿我黯然地卸了鞍
历史的锁啊没有钥匙
我的行囊也没有剑
要一个铿锵的梦吧
趁月色,我传下悲戚的“将军令”
自琴弦……



· 野 店

──边塞组曲之二

是谁传下这诗人的行业
黄昏裹挂起一盏灯

啊,来了
有命运垂在颈间的骆
有寂寞含在眼裹的旅客
是谁挂起的这盏灯啊
旷野上,一个蒙胧的家
微笑看……
有松火低歌的地方啊
有烧酒羊肉的地方啊
有人交换著流浪的方向…



· 牧羊女

──边塞组曲之三

“那有姑娘不戎花
那有少年不驰马
姑娘戴花等出嫁
少年驰马访亲家
哎──
那有花儿不残凋
那有马儿不过桥
残凋的花儿呀随地葬
过桥的马儿呀不回头……”
当你唱起我这支歌的时侯
我底心懒了
我底马累了
那时──
黄昏已重了
酒囊已尽了……



· 黄昏的来客

──边塞组曲之四

是谁向这边驰来了呢
这裹有直立的炊姻
和睡意蒙胧的驼铃

你也许是来自沙原的孤客
多情而爽朗的
边城的孩子
你也许带看被放逐的忧愤
摔著鞭子似的双眉
然而,你有轻轻的哨音啊
轻轻地──
撩起沉重的黄昏
让我点起灯来吧
像守更的雁



· 小 河

──边塞组曲之五

收留过败阵的将军底泪的
收留过迷途的商旅底泪的
收留过远谪的贬官底泪的
收留过脱逃的戍卒底泪的
小河啊,我今来了
而我,无泪地躺在你底身侧

沙原的风推不动你
你沉重而酸惻的叹息
月下,一道铁色的筋
使心灰的大地更懒了

我自人生来,要走回人生去
你自遥远来,要走回遥远去
随地编理我们拾来的歌儿
我们底歌呀,也遗落在每片土地……



· 天 窗

每夜,
星子们都来我的屋瓦上汲水
我在井底仰卧看,好深的井啊。

自从有了天窗
就像亲手揭开覆身的冰雪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星子们都美丽,
分佔了循环著的七个夜,
而那南方的蓝色的小星呢?
源自春泉的水已在四壁闲荡著
那町町有声的陶瓶还未垂下来。

啊,星子们都美丽,
而在梦中也向看的,只有一个名字
那名字,自在得如流水……



· 情 妇

在一青石的小城,住著我的情妇
而我什么也不留给她
只有一畦金线菊,和一个高高的窗口
或许,透一点长空的寂寥进来
或许……而金线菊是善等待的
我想,寂寥与等待,对妇人是好的

所以,我去,总穿一袭蓝衫子
我要她感觉,那是季节,或
候鸟的来临
因我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种人



· 知风草

晚虹后的天空,又是,桃花宣似的了
被裱褙的乱云,是写在
信风上的书法,我犹存
受赠者的感觉,犹记檐滴断续地读出
而结束于一声鼓……那夕阳的红铜的音色

小窗,邮箱嘴般的
许多永昼,题我的名投入
(是题给鬓生花序的知风草吧!)而
惊蛰如歌,清明似酒,惟我
却在 雨的丝中,懒得像一只蛹了



· 四月赠礼

雨季是一种多棕的植物,
那柔质的纤维是适于纺织的;
而大农耕的绿野是太素了,
谁愿挂起一盏华灯呢?
一盏太阳的灯!一盏月亮的灯!
──都不行,
燃灯的时候,那植物已凋萎了。

总有法子能剪来一块,一块织就的雨季,
我把它当片面纱送给你,
素是素了点,朦胧了点,
而这是需要的──
每天,每天,你底春晴太明亮!



· 窗外的女奴

方 窗

这小小的一方夜空
宝一样蓝的,有看东方光泽的,
使我成为波斯人了。
当缀作我底冠饰之前,
曾为那些女奴 拭过,
遂教我有了埋起它的意念。
只要阖拢我底睫毛,它
便被埋起了。
它会是墓宫中蓝幽幽的甬道,
我便携著女奴们,
一步一个吻地走出来。



· 圆 窗

这小小的一环晴空,是浇了磁的,
盘子似的老是盛著 那么一块云。
独餐的爱好,已是少年时的事了。
哎!我却 盼望著夜晚来。
夜晚来,空杯便有酒,
盘子中出现的那些
……那些不爱走动的女奴们
总是痴肥的。



· 火字窗

我是面南的神,
裸著的臂
  用纱样的黑夜缠绕。
于是,垂在腕上的星星
  是我的女奴。
神的女奴,是有名字的。
取一个,忘一个,有时会呼错。
有时,把她们揽在窗的四肢内,
让她们转,风车样地
  去说争风的话。



· 水 巷

四围的青山太高了,显得晴空
  如一描蓝的窗……
我们常常拉上云的窗帷
那是阴了
  而且飘著雨的流苏

我原是爱听罄声与铎声的
今却为你戚戚于小院的阴晴
算了吧
管他一世的缘份
  是否相值于千年慧根
谁让你我相逢
且相逢于这
  小小的水巷如两条鱼



· 夜 歌

这时,我们的港是静了
高架起重机的长鼻指著天
恰似匹匹採食的巨象
而满天欲坠的星斗如果实

撩起你心底轻愁的是
  海上徐徐的一级风
一个小小的潮,正拍看
  我们港的千条护木
所有的船你将看不清她们的名字
而你又觉得所有的灯都熟习
每一盏都像一个往事,一次爱情
这时,我们的港真的已静了。
当风和灯,当轻愁和往事
  就像小小的潮的时候
你必爱静静地走过,
就像我这样静静地走过,
这有个美丽弯度的十四号码头



· 南海上空

琉璃的三界 盆景盒儿般的碎了
结伴而去的幽 散为随缘的禪
关不住的长睫 翼一样的翩翩
而冰质的蓝 溶作紫竹的朝露
禁不住的瞳 如索食的啄──
在南海我们竟是一阵鸽
春风乃是哨音做的

远山覆于云荫
人鱼正围喋著普陀
挽*而涉的群岛在海峡小憩
一切皆缘春天而起──
在南海我们竟是一阵鸽
两脚系的书 是观音捎给丈夫的



· 俯 拾

台北盆地
像置于匣内的大提琴
镶著绿玉……
裸著的观音山
遥向大屯山强壮的臂弯
施著媚眼
向左再向南看过去
便是有著沉沉森林的
中央山脉的前襟了

基隆河谷像把声音的锁
阳光的金钥匙不停的拨弄
在云飞的地方
我也伸长我底冰斧
为那七彩的虹弓缀一根弦
而这歇著的大提琴
却是事间最智慧的词令者
对偶来的人,缄默──



· 山外书

不必为我悬念
我在山里……

来自海上的云
说海的沉默太深
来自海上的风
说海的笑声太辽阔

我是来自海上的人
山是凝固的波浪
(不再相信海的消息)
我底归心
不再涌动



· 山居的日子

自从来到山里,朋友啊!
我的日子是倒转了的:
我总是先过黄昏后渡黎明

每夜,我擦过黑石的肩膀,
立于风吼的峰上,
唱啊!这里不怕曲高和寡

展在头上的是诗人的家谱,
哦!智慧的血需要延续,
我凿深满天透明的姓名
唱啊!这里不怕曲高和寡



· 落 帆

啊!何其幽静的倒影与深沉的潭心
两条动的大河,交拥地沉默在
我底,临崖的窗下……
啊!何其零落的星语与晶澈的黄昏
何其清冷的月华啊
与我直落悬崖的清冷眸子
以同样如玉之身,共游于清冥之上
这时,在竹林的彼岸
渔唱声里,一帆嘎然而落
啊!何其悠然地如云之拭镜
那光明的形象,毕竟是漂渺而逝
我乃脱下轻披的衣襟
向潭心掷去,掷去──



· 崖 上

虚无在崖上时,对著我
彷佛这样歌著……
啊──
不必为人生咏唱,以你悲怆之曲
不必为自然临摩,以你文彩之笔
不必讴歌,不必渲染,不必夸耀吧!

果真你底声音,能传出十里吗?
与乎你底图画,能留住时间吗 ?

然则,即千顷惊涛,也不必慨赏
即万里云海,也不必讶赞
果真,啊!你底眼,又是如此的低微么?
时序和方位,山水和星月
不必指出,啊!也不必想到

不必猜测,你耳得之声
不必揣摩,你目遇之色
不必一咏三叹,啊,为你薄薄的存在
若是,朋友,你不曾透视过生命
来啊,随我立于这崖上
这里的──
风是清的,月是冷的,流水淡得清明

你当悟到,隐隐地悟到
时间是由你无限的开始
一切的声色,不过是有限的玩具
宇宙有你,你创宇宙──
啊,在自赏的梦中,
应该是悄然地小立……



· 结 语

我来结束我底偈语了,
这无休止的谜啊 !
想起家乡的雪压断了树枝,
那是时间的静的力
想起南海晨间的星子
如紫竹掩一泓欲语的流水……
山太高了,云显得太瘦,
何力浮起鹏翼,只见,
一只红色的蝉,静静地蜕著,
白翅被[剎那]染黑了
啊!你收拾行囊的春天呀!
看我──
(二十余年成一梦
此身虽在堪惊!)
能否,我随著你
早点儿离去,
早点儿离去!



· 探险者

静,从声音中走出来,
这儿的山,和低流的水,
葛里克达的夜,
我们底车停了

至帐蓬如空虚的鼓,鼾声轻轻摸响它;
爱静的蕃社的精灵们,
不安地跃上树梢摇晃著

啊!这儿的山,高耸,温柔,
乐于赐予,
这儿的山,像女性的胸脯,
驻永恆的信心于一个奇跡,
我们睡著,美好地想著,
征一切的奇跡于一个信心


· 港边吟

雨季像一道河,自四月的港边流过
我散著步,像小小的鮀鱼
穿游在路旁高大的水藻间
我吹著水泡,一面思想,一面游戏──

我思念,晴朗的日子
小窗透描这画的美予我
以云的姿,以高建筑的阴影
以整个阳光的立体和亮度
除圆与直角,及无数
耀耀的小眼睛,这港的春呀
系在旅人淡色的领结上
与牵动这画的水手底红衫子

而我游戏,乘大浪挤小浪到岸上
大浪咆啸,小浪无言
小浪却悄悄诱走了沙粒……



· 小 溪

偃卧在群草与众花之间
浮著慵困的红点而流著年轻的绿
像是流过几万里,流过几千个世纪
在我忧郁的眼神最适宜停落的线上
像一道放倒的篱笆
像采带束著我小园底腰

当我散步,你接引我底影子如长廊
当我小寐,你是我梦的路
梦见古老年代的寒冷,与远山的阻梗
梦见女郎偎著小羊,草原有雪花飘过
而且,那时,我是一只布谷
梦见春天不来,我久久没有话说



· 殒 石

小小的殒石是来自天上,
罗列在故乡的河边。
像植物的根子一样,
使绿色的叶与白色的花、
  使这些欣荣的童话茂长,
  让孩子们採摘。
这些稀有的宇宙的客人们,
在河边拘谨地坐著,
冷冷地谈著往事。
轻轻地潮汐拍击,拍击……
当薄雾垂縵,低霭铺锦,
偎依水草的殒石们
  乃有了短短的睡眠。

自然,我常走过,
而且常常停留。
窃听一些我忘了的童年,
而且回忆那些沉默──
那蓝色天原尽头,
一间小小的茅屋。
记得那母亲唤我的窗外
  那太空的黑与冷,以及
  回声的清晰与辽阔



· 垂直的泥土上

──在登山技术队中

背著海驰车
朝阳在公路上滚来
路树驼著路树直高到远方去
在东的几乎是明天的那边
我们将翻犁垂直的泥土
将像云雀那么生活在风上
多彩的我们一如虹的家族
在雨后群现 却列队隐于谷中

我们立于冰冷的壁上
让胸像一样的胸任云撞击
在高得几乎是家乡的那边
挂好我们锚桩的秋千 然后攀缘
热情果常将我们的唇碰红

眸与星子已如斯临近
啊啊少年 纵让星芒刺伤也是好的

但假期已在垂直的土上熟了
当图腾里的亙古已遭冰斧解冻
星与眸子也以端详告别
在海水与海水之间
我们乃如朝阳升出
而光和热的我们是另一种海
将使空洞的尘寰……潮满……



· 岛 谷

众溪是海洋的手指
索水源于大山……
这里是最细的一流
很清,很浅,很活泼与爱唱歌

山崖高得难以仰望
植物们静静地倒挂
中午的阳光一丝丝的透入
远处以云灌溉的森林
沉沉底如含一份洪荒的雨量

荫影像掩饰一个缺陷
把我们驻扎著文明的帐蓬掩蔽



· 海 湾

瀚漠与奔云的混血儿
悄布于我底窗下
这泼野的姑娘
已礼貌地按下了裙子
可为啥不抬起你底脸
你爱春日的小瞌睡?
你不知岩石是调情的手
正微微掀你裙角的彩綺!



· 小小的岛

你住的小小的岛我正思念
那儿属于热带,
属于青青的国度。
浅沙上,
老是栖息著五色的鱼群。
小鸟跳响在枝上,
如琴键的起落。

那儿的山崖都爱凝望,
披垂著长籐如发。
那儿的草地都善等待,
舖缀著野花如过果盘。
那儿浴你的阳光是蓝的,
海风是绿的,
则你的健康是郁郁的,
爱情是徐徐的。

云的幽默与隐隐的雷笑,
林丛的舞乐与冷冷的流歌。
你住的那小小的岛我难描绘
难绘那儿的午寐有轻轻的地震

如果,我去了,
将带著我的笛杖,
那时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
要不,我去了,
我便化做萤火虫,
以我的一生为你点盏灯。



· 船长的独步

月儿上了,船长,你向南走去
影子落在右方,你只好看齐

七洋的风雨送一叶小帆归泊
但哪儿是您底[我]呀
昔日的红衫子已淡,昔日的笑声不在
而今日的腰刀已成钝错了


一九五三,八月十五日,基隆港的日记

热带的海面如镜如冰
若非夜鸟翅声的惊醒
船长,你必向北方的故乡滑去……



· 贝勒维尔

你航期误了,贝勒维尔!
太耽于春深的港湾了,贝勒维尔!
整个的春天你都停泊著
说要载的花蜜太多,喂,贝勒维尔呀:
贸易的风向已转了……
大队的商船已远了……

陆地和海抢去所有的繁荣
留这一涯寂寞给你
今年五月的主人,不是繁花是战争
你那生火的汉子早已离去

贝勒维尔呀,哎,贝勒维尔:
帆上的补缀已破了……
舵上的青苔已厚了……



· 水手刀

长春籐一样
  热带的情丝
挥一挥手即断了
挥沉了处子般的
  款摆著绿的岛
挥沉了半个夜的星星
挥出一程风雨来

一把古老的水手刀
  被离别磨亮
被用于寂寞
被用于欢乐
被用于航向一切逆风的
  桅蓬与绳索……



· 如雾起时

我从海上来,
带回航海的二十二颗星。
你问我航海的事儿,
我仰天笑了……

如雾起时,
敲叮叮的耳环,
在浓密的发丛找航路;
用最细最细的嘘息,
吹开睫毛引灯塔的光。

赤道是一痕润红的线,
你笑时不见。
子午线是一串暗蓝的珍珠,
当你思念时,
即为时间的分隔而滴落。

我从海上来,
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编贝,嗔人的晚云,
和使我不敢轻易近航的
珊瑚的礁区



· 晨 景

新寡的十一月来了
披著灰色的尼龙织物
啊!雨季
不信?十一月偶现的太阳
  是不施脂粉的

港的蓝图
晒不出一条曲线而且透明
一艘乳色的欧洲邮船
像大学在秋天里的校舍
而像女学生
  穿著毛线衣一样多彩的
  红、黄、绿的旗子们
正在……

唉唉,一定是
  刚刚考进大学的女学生
多是比较爱笑,害羞,
  而又东张西顾的



· 小诗锦

恕我巧夺天工了
我欲以诗织锦……

调皮的眼神如星
含蕴的笑像月
垂落于锦轴两端的
美丽──是不幻的虹
那居为百色之地的
是不化的雪──智慧

恕我以诗织锦
我欲巧夺天工了……
缀无数的心为音符
割季节为乐句
当两颗音符偶然相碰时
便迸出火花来
呀!我底锦乃有了不褪的光泽



· 除 夕

十九个教堂塔上的
  五十四个钟
  响彻这个小镇
这一年代
乃像新浴之金阳
  轰轰然升起
而萎落了的
  一九五三年的小花
仅留香气于我底签上

这时,我爱写一些往事了
一只蜗牛之想长翅膀
歪脖子石人之学习说谎
和一只麻雀的含笑的死
与乎──我把话梅核儿
  错掷于金鱼缸里的事



· 晚虹之逝

我是圆心,我立著
太阳在我的头顶的方位划弧
我是海的圆心,我立著
最浅的蓝在我四周划弧

我在计算两个极点
把一道天然的七彩弧放在西方
但黄昏说是冷了!
用灰色的大翻襟
盖上那条美丽的红领带



· 雪 线

廊上的风的小脚步
踩著我午睡的尾巴
一枝籐蔓越了窗……
我采一个守势
将镜子挂在高处
对了
我要我小雪山的梦呢!
别离的日子刻成标高
我的离愁已耸出云表了

所以
我是雪线以上的生物
春的睫毛
竟掩上我的窗
如果说白眼球算得诅咒
哪哪
我把镜子挂在高处



· 晚 云

七月来了,七月的晚云如山
仰视那蓝河多峡而柔缓

突然,秋垂落其飘带,解其锦囊
摇摆在整个大平原上的小手都握了黄金

又像是冬天
匆忙的鵪鶉们走卅里积雪的夜路
赶年关最后的集……




· 乡 音

我凝望流星
想念他乃宇宙的吉普赛
在一个冰冷的围场
我们是同槽栓过马的
我在温暖的地球
已有了名姓
而我失去了旧日的旅伴
我很孤独

我想告诉他
昔日小栈房坑上的铜火盆
我们并手烤过
也对酒歌过的──
它就是地球的太阳
一切的热源
而为什么挨近时冷
远离时反暖
我也深深纳闷著



· 偈

不再流浪了,我不愿做空间的歌者
宁愿是时间的石人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游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这土地我一方来
将八方离去



· 定

我将时间
在我的生命里退役
对诸神或是对魔鬼
我将宣布和平了

让眼之剑光徐徐入
对星天,或是对海
对一往的恨事儿 我瞑目
宇宙也遗忘我
遗去一切,静静地
我更长于永恒
小于一粒微尘



· 客来小城

三月临幸这小城
春的事物堆缀著……
悠悠的流水如带
在石桥下打著结子的,而且
三月的绿色如流水……

客来小城,巷子寂静
客来门下,铜环的轻叩如钟
远天飘飞的云絮与一阶落花……


 

    第一页 下一页 >>

 

   
  本站编辑中参照了多种版本,并勘误了许多明显的人为抄录错误。
若你又发现其它问题,请留言告知。先致谢意!  
·子夜星网站·

 

 
 




子夜星网站
E-mail:
lnzgw@sohu.com
 
Created by LNZGW . Copyr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