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   辞

 

 

原 序


  隋唐书《志》有皇甫遵训《参解楚辞》七卷、郭璞注十卷、宋处士诸葛《楚
辞音》一卷、刘香《草木虫魚疏》二卷、孟奧音一卷、徐邈音一卷。始汉武帝命
淮南王安为《离骚传》,其书今亡。按《屈原传》云:“《国风》好色而不淫,
《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又曰:“蝉蛻于浊秽,以
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虽与日月爭光可也。”
  班孟坚、刘勰皆以为淮南王语,豈太史公取其語以作传乎?汉宣帝时,九江
被公能为楚词。隋有僧道騫者善读之,能为楚声,音韵清切。至唐,传楚辞者,
皆祖騫公之音。
 


关于屈原


  屈原(约公元前339~约前278)。战国时期的楚国诗人、政治家,“楚辞”
的创立者和代表作者。本世纪中,曾被推举为世界文化名人而受到广泛纪念。屈
原的作品,根据刘向、刘歆父子的校定和王逸的注本,有25 篇,即《离骚》1篇,
《天问》1篇,《九歌》11篇,《九章》9篇,《远游》、《卜居》、《渔父》各1
篇。据《史记·屈原列传》司马迁语,还有《招魂》1篇。有些学者认为《大招》
也是屈原作品;但也有人怀疑《远游》以下诸篇及《九章》中若干篇章非出自屈
原手笔。在语言形式上,屈原作品突破了《诗经》以四字句为主的格局,每句五、
六、七、八、九字不等,也有三字十字句的,句法参差错落,灵活多变;句中、
句尾多用“兮”字,以及“之”“于”“乎”“夫”“而”等虚字,用来协调音
节,造成起伏回宕、一唱三叹的韵致。总之,他的作品从内容到形式都有巨大的
创造性。

 

离 骚

王逸·序


  《离骚经》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与楚同姓,仕于怀王,为三闾大夫。三
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入
则与王图议政事,决定嫌疑;出则监察群下,应对诸侯。谋行职修,王甚珍之。
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妒害其能,共譖毀之。王乃疏屈原。屈原执履忠贞,而被讒
邪,忧心烦乱,不知所愬,乃作《离骚经》。离,別也。骚,愁也。经,径也。
言己放逐离別,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风谏君也。故上述唐、虞、三后之制,
下序桀、纣王、羿、澆之敗,冀君觉悟,反于正道而还己也。是时,秦昭王使張
仪譎詐怀王,令绝齐交;又使诱楚,请与與俱会武关,遂胁与俱归,拘留不遣,
卒客死于秦。其子襄王复用谗言,迁屈原于江南。屈原放在草野,复作《九章》,
援天引圣,以自证明,终不見省。不忍以清白久居浊世,遂赴汨渊自沉而死。
  《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
物,以比讒佞;灵修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虯龙鸾凤,以託君
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其词溫而雅,其义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
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愍其志焉。
 

 


     离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芷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馋而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兹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度蘅与方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擥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疾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
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箷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之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词兮,耿吾既得中正。
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匆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适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已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

索藑茅以莛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镬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既以兰为可侍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韬兮,榝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芬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蜿蜿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陟陞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
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王逸 敘


  叙曰:昔者孔子,叡圣明哲,天生不群,定经术,删诗书,正礼乐,制作春
秋,以为后王法。门人三千,罔不昭达。临终之日,则大义乖而微言绝。其后周
室衰微,战国并争,道德陵迟,谲诈萌生。于是杨、墨、邹、孟、孙、韩之徒,
各以所知著造传记,或以述古,或以明世。而屈原履忠被谮,忧悲愁思,独依诗
人之义而作《离骚》,上以讽谏,下以自慰。遭时闇乱,不见省纳,不胜愤懣,
遂复作《九歌》以下凡二十五篇。楚人高其行义,玮其文采,以相教传。至于孝
武帝,恢廓道训,使淮南王安作《离骚经章句》,则大义粲然。后世雄俊,莫不
瞻慕,舒肆妙虑,缵述其词。逮至刘向,典校经书,分为十六卷。孝章即位,深
弘道艺,而班固、贾逵复以所见改易前疑,各作《离骚经章句》。其余十五卷,
阙而不说。又以壮为状,义多乖异,事不要括。今臣复以所识所知,稽之旧章,
合之经传,作十六卷章句。虽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见矣。且人臣之
义,以忠正为高,以伏节为贤。故有危言以存国,杀身以成仁。是以伍子胥不恨
于浮江,比干不悔于剖心,然后忠立而行成,荣显而名著。若夫怀道以迷国,详
愚而不言,颠则不能扶,危则不能安,婉娩以顺上,巡以避患,虽保黄耇,终寿
百年,盖志士之所耻,愚夫之所贱也。今若屈原,膺忠贞之质,体清洁之性,直
若砥矢,言若丹青,进不隐其谋,退不顾其命,此诚绝世之行,俊彦之英也。而
班固谓之“露才扬己”,“竞于群小之中,怨恨怀王,讥刺椒、兰,苟欲求进,
强非其人,不见容纳,忿恚自沉”,是亏其高明,而损其清洁者也。昔伯夷、叔
齐让国守分,不食周粟,遂饿而死,岂可复谓有求于世而怨望哉。且诗人怨主刺
上曰:“呜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风谏之语,于斯为切。
然仲尼论之,以为大雅。引此比彼,屈原之词,优游婉顺,宁以其君不智之故,
欲提携其耳乎!而论者以为“露才扬己”、“怨刺其上”、“强非其人”,殆失
厥中矣。夫《离骚》之文,依讬《五经》以立义焉:“帝高阳之苗裔”,则“厥
初生民,时惟姜嫄”也;“纫秋兰以为佩”,则“将翱将翔,佩玉琼琚”也;“夕
揽洲之宿莽”,则《易》“潜龙勿用”也;“驷玉虯而乘鹥”,则“时乘六龙以
御天”也;“就重华而敶词”,则《尚书》咎繇之谋谟也;“登昆仑而涉流沙”,
则《禹贡》之敷土也。故智弥盛者其言博,才益多者其识远。屈原之词,诚博远
矣。自终没以来,名儒博达之士著造词赋,莫不拟则其仪表,祖式其模范,取其
要妙,窃其华藻,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矣。
 

 

班固离骚赞序


  《离骚》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初事怀王,甚见信任。同列上官大夫妒害
其宠,谗之王,王怒而疏屈原。屈原以忠信见疑,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
犹遭也。骚,忧也。明己遭忧作辞也。是时周室已灭,七国并争。屈原痛君不明,
信用群小,国将危亡,忠诚之情,怀不能已,故作《离骚》。上陈尧、舜、禹、
汤、文王之法,下言羿、浇、桀、纣之失,以风。怀王终不觉寤,信反闲之说,
西朝于秦。秦人拘之,客死不还。至于襄王,复用谗言,逐屈原。在野又作《九
章》赋以风谏,卒不见纳。不忍浊世,自投汨罗。原死之后,秦果灭楚。其辞为
众贤所悼悲,故传于后。
 

 

刘勰辨骚


  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蔚起,其《离骚》哉!故以轩翥诗人之后,奋
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
《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
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露才扬己,
忿怼沉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悬圃,非经义所载,然而文辞丽
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之提耳,屈原婉顺。《离
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虯乘鹥,则时乘六龙;昆仑流沙,则《禹贡》敷土。名
儒词赋,莫不拟其仪表,所谓金相玉振,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以为皆合经
术。扬雄讽味,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体,褒贬任声,
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将核其论,必征言焉。故其陈尧、舜
之耿介,称禹、汤之祗敬,典誥之体也。讥桀纣之猖狂,伤羿、浇之颠陨,规讽
之旨也。虯龙以谕君子,云霓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掩涕,叹君门之
九重,忠怨之辞也。观玆四事,同于风雅者也。至于讬云龙,说迂怪,丰隆求宓
妃,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辞也。康回倾地,夷羿弊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谲
怪之谈也。依彭咸之遗则,从子胥以自适,狷狭之志也。士女杂坐,乱而不分,
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欢,荒淫之意也。擿此四事,异乎经典
者也。故论其典誥则以彼,语其夸诞则如此。固知《楚辞》者,体慢于三代,而
风雅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
鎔经意,亦自铸伟辞。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
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怀诡而惠巧;《招魂》《大招》,耀艳而深华;
《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寄独任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
燄,难与并能矣。自《九怀》已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
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
候,则披文而见时。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
代也。故才高者苑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
若能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则顾眄
可以驱辞力,咳唾可以穷文致,亦不复乞灵于长卿,假宠于子渊矣。赞曰:不有
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山川无极,情理实劳。金相玉式,
艳溢锱毫。

 

◇ 子夜星网站编校 http://www.ziyexing.com/

 

  

 
 

子夜星网站制作
E-mail: lnzgw@sohu.com  Created by LNZGW . Copyright ©